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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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只是账房,都是照庄头报来的数写。小的不敢欺君,不敢贪墨。银子经手另有管事,小的只抄账,只抄账啊!”
他连说两遍只抄账。
陆长安听得直皱眉。
只抄账。
这话太熟了。
每个流程里最会躲的人,都说自己只是照前头办。
到最后,田死了,水歪了,银没了,人累垮了,却没有人动过坏心。
全是“只是”。
朱标没有被这话带走。
“你只抄账。”
他语气仍平。
“那为何每年耗损数都比实地更整?”
孙槐一怔。
朱标把几页旧账抽出来,平码在他面前。
“去年一百七十六贯。”
“前年一百七十二贯。”
“大前年一百七十五贯。”
“田有旱涝,沟有堵通,役夫有增减,水口有改移。”
朱标低头看着他。
“为何银数年年差不出几贯?”
孙槐彻底僵住。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刀,太子递得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贪墨的问题。
这说明他们先有一个大概能吃的数,再把工料、役夫、损耗往里面填。
田在地上长。
银在账上漏。
地一年一个样,账却年年一个模子。
朱元璋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案面。
每一下都很轻。
可孙槐的肩膀随着那声音一下下发颤。
“蒋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蒋瓛进屋。
“臣在。”
朱元璋道:“账房孙槐,先押。庄头、管事、经手支银的,一个不落,全看住。”
蒋瓛拱手。
“是。”
孙槐瘫在地上,嘴里还想喊冤,可蒋瓛的人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陆长安看着孙槐被拖出去,心里却没有多少爽意。
这人肯定不干净。
可这人也只是纸面上的一只手。
真正的大口子,还在后面。
果然,朱标的笔还没停。
他把孙槐刚才那几句供词记下,又抬头看向陈福。
“皇庄东片每年入仓折算,与田亩簿可合?”
陈福翻开底册,片刻后,眼神微凝。
“回殿下,合。”
朱标看他。
陈福把底册推过来。
“合得太稳。”
屋里没人说话。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朱标低头一看,眉心也压下去。
陆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入仓数也齐。
几乎年年贴着一个旧线走。
不高太多,也不低太多。
像有人怕多了显眼,少了也显眼,便把数字熨得平平整整。
可今日地里已经露了相。
水口偏,西片旱,东片涝,工料假,役夫数虚。
这样的地,产粮数却还能年年稳。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地比人还会装。
要么账比人还会说谎。
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入仓数,忍不住道:“这地挺懂事。”
朱元璋盯他。
陆长安道:“水不按理走,沟不按理通,桶漏,绳烂,苗还半死。可一到入仓,它年年都能凑个好看的数。儿臣都想跟这地学学,怎么带病还能按点交差。”
朱元璋脸黑了。
“少贫。”
陆长安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扎进去了。
朱标在入仓数旁写下一句。
“地情不稳,报数过稳。”
陈福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笔很重。
常宝成忍不住抬头,看着那几个字,眼底像有一块旧东西塌了下去。
他忽然哑声道:“殿下,这样的账,东宫也见过。”
屋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目光转过去。
常宝成嘴唇发干,可还是往下说。
“看着都平。平得叫人安心。平地久了,底下人也就不问了。奴婢以前总觉得,账平便是稳。”
他看向案上的田亩簿,声音更低。
“今日才知道,有些平,是拿活东西填出来的。”
陆长安没说话。
这句话值钱。
常宝成这老宦官,终于不是只疼东宫旧脸面了。
他看见旧法本身会吃人。
朱标也看了常宝成一眼,没有安慰,只道:“记下。”
陈福立刻取小纸记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田亩簿、耗损簿、工料簿、入仓底册上一一扫过。
屋外水车仍在响。
吱呀。
吱呀。
每响一下,都像在提醒屋里这些人,水是真的,地是真的,庄户肩上的伤也是真的。
只有账能把真的写成假的。
过了许久,朱元璋开口。
“朱标。”
“儿臣在。”
“这事你定。”
朱标垂眼。
“儿臣以为,东片皇庄旧账,不能再分田账、工账、银账各自为凭。”
他说得很慢。
“自今日起,凡涉水口、沟渠、工料、役夫、耗损、入仓,须与实地相验。账上有数,地上无物,先查经手。地上有损,账上无记,先查瞒报。”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记下。”
朱标又道:“旧年账暂不一并翻尽,先从东片三年内入手。三年内能对出路,再往外扩。”
陆长安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好。
太子还算有人性。
没有一口气翻十年。
朱元璋却看向陆长安。
“你觉得呢?”
陆长安那半口气立刻卡住。
他很想说太子英明,儿臣没有意见,儿臣现在只想找张椅子躺会儿。
可老朱问他,必然没打算让他舒服。
陆长安只能把那本入仓底册又翻了翻,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殿下这个口子能开。”
他慢吞吞道:“不过儿臣觉得,先别急着按银抓到底。”
朱元璋眼神顿时锐了。
“你还替他们留命?”
陆长安连忙摇头。
“儿臣替自己留命。”
朱元璋一怔。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银线一开,所有人都会开始烧账、改口、互咬,儿臣今晚肯定睡不成。可如果先从田上走,账烧了也没用。地搬不走,沟搬不走,水口搬不走,苗色也搬不走。”
朱标眼神微动。
陆长安指了指那张田亩簿。
“他们银子能抹,工料能赖,耗损能说年久。可田亩对不上,就全都得重新咬。受水亩数若是假,工料、役夫、耗损、入仓全跟着假。”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路压清了。
朱标看向那张旧田亩簿。
朱元璋也看向那张簿。
常宝成后背一凉。
陈福低声道:“陆公子的意思,是先实地对亩?”
陆长安点头。
“儿臣只是觉得,这样省事。”
他说得很诚恳。
“与其在屋里和他们对一夜嘴,不如明天拿绳拿杆去地里量。地不会替他们圆话。哪块受水,哪块不受水,哪块报了上田却长得像下田,哪块明明吃水却没进簿,一量就知道。”
朱元璋盯着他。
“你这叫省事?”
陆长安沉默片刻。
“相对省事。”
朱元璋被他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这混账,懒都懒到查案法子里去了。”
陆长安心想,这明明叫少走冤枉路。
但他没敢说。
朱标却已经提笔,在纸上补下一条。
“明日起,先对东片实亩。”
笔尖顿了顿。
他又添了一句。
“田亩不实者,其下水、工、银、粮四账,皆暂封。”
陈福眼神一凝,立刻躬身。
“奴婢遵命。”
朱元璋缓缓点头。
“准。”
一个准字落下,孙槐刚被拖走的方向,仿佛又冷了一截。
蒋瓛站在门口,已经明白该怎么做。
“臣这便封东片田亩簿、工料房、支银底册。”
朱元璋道:“封。”
蒋瓛转身出门。
屋外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被喝住,有箱柜被锁,有账册被一箱一箱抬出来。泥地上脚步声杂乱,却没人敢高声。
陆长安看着那动静,心里越发觉得麻烦。
他原本只是想让水车转起来,少看几个人挑水挑到半死。
结果水一上来,旧账先露脚。
地一缓气,旧法开始疼。
分水一改,旧嘴脸跳出来。
现在倒好,连田亩、银数、粮账全被拽到一处。
这哪里是种田。
这是在地里挖出一座账房坟。
朱元璋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回神。
“儿臣在。”
“明日你去量。”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老朱这张嘴迟早要把最麻烦那块塞给他。
“父皇,儿臣对量亩这事不熟。”
“你对什么熟?”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睡觉。”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
陈福眼皮跳了一下。
常宝成差点没站稳。
朱元璋的脸彻底黑了。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是说,儿臣熟地里的实情。量亩这事,还得有会丈量的人跟着。”
朱元璋冷哼。
“人给你。”
陆长安还想挣扎。
朱元璋又道:“蒋瓛给你压人,陈福给你调簿,朱标给你定口径。你还缺什么?”
陆长安很想说缺觉。
但他看着朱元璋的脸色,觉得这句话出口,自己可能会缺命。
于是他只能低头。
“儿臣遵旨。”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低沉。
“咱不管你是真懒还是假懒。你既然看得出地里有鬼,就给咱把这只鬼从泥里拖出来。”
陆长安听得心口一沉。
朱标在旁边接过话。
“父皇,明日对亩,儿臣亲自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神色平静。
“田亩若不实,后头户部、仓储、入粮都会动。此事不能只算皇庄小账。”
屋里再次安静。
陆长安看着朱标,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太子又往前站了一步。
从东宫到皇庄,从边批到账银,朱标现在已经敢把一处田亩问题,接到朝廷大账上。
这很好。
也很糟。
因为朱标越能接事,老朱越敢把事往他们头上压。
果然,朱元璋点了头。
“好。”
他看向陈福。
“把明日丈量所需旧簿、底册、押记,全备齐。”
“奴婢遵旨。”
“常宝成。”
常宝成忙跪下。
“奴婢在。”
“你也去。”
常宝成一颤。
朱元璋冷冷道:“你看了半辈子旧规矩,明日睁大眼看清楚,旧规矩落到地里,能把人吃成什么样。”
常宝成额头贴地。
“奴婢遵旨。”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连常宝成这把老骨头,都被老朱按到田边去了。
老朱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人。
陈福很快将东片旧田亩簿单独抽了出来,双手呈到朱标面前。
朱标接过,翻到东片总页。
那一页纸保存得很好。
字迹端正,押印齐全。
上田、中田、下田、荒边、沟界、受水口,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朱标看了片刻,眉头忽然微微压下。
“陈福。”
“奴婢在。”
“把今日现场草记拿来。”
陈福立刻从旁边取出刚才随行小吏记下的现场简图。
那图画得粗糙,只有沟、水口、几块田的大概位置。
可它脏。
墨迹歪,边角还沾了泥。
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摸出来的东西。
朱标把旧田亩簿和现场草记平码在一起。
陆长安凑过去看。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旧簿上,西片那几块田写作中田,受水三口,亩数二百四十。
现场草记上,西片实际受水不足两口,靠沟尾的几块被另划成了荒边。
可那些所谓荒边,在旧簿里却仍算受水田。
更要命的是,东边高地多出来的几块吃水好田,在旧簿上写得含糊,只归作沟旁余地,没有入正亩。
陆长安抬手按住旧簿边角,声音低了下来。
“这数不对。”
朱标看着他。
陆长安指向两处。
“这里少了。”
他又点向另一处。
“这里多了。”
他再看那张旧簿,忽然觉得这页纸不再只是整齐。
它像一张脸。
一张把好田藏起来,把烂田报上去,把水口写活,把荒边写成正田的脸。
朱元璋站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立刻低头。
朱元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旧簿干净。
草记肮脏。
可肮脏的那张,反倒更像真东西。
过了很久,朱元璋开口。
“差多少?”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又细看了一遍,才道:“现在不能定死。的明日下地丈量。”
朱元璋盯着他。
“但儿臣敢说,旧簿和地,已经打起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水声。
朱标慢慢合上笔。
“那明日就让它们当面对。”
朱元璋看着那张旧田亩簿,眼底冷意沉到底。
“封。”
陈福双手接过旧簿,立刻取封纸。
朱标亲自落字。
“东片田亩旧簿,待实地对亩。”
封纸一压,朱元璋的声音也随之落下。
“明日一早,朕要看清楚。”
“这东片的田,到底在地里。”
“还是在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