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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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从分水口边带回来的田亩簿,晾在御案上时,还带着一股湿泥味。
纸页边角被水洇过,墨迹却齐得很。
齐得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好看。
陆长安站在案旁,盯着那几行数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眼睛疼。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受水几口,修沟几段,耗料几车,役夫几名,工食银几贯,损耗几成,全都平码在纸上。
纸上没有泥。
纸上没有庄户被水泡烂的脚,也没有西边那几块渴得叶尖发卷的苗。
纸上更没有刚才分水一改,几个旧嘴脸立刻跳出来的那股急相。
陆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就想让水少绕点路,让人少挑点桶,让田少死几块。
怎么到最后,连银子都从纸缝里漏出来了?
这活真晦气。
比加班还晦气。
御案摆在皇庄东头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旧屋里。
屋外就是被新沟分过水的田。日头偏斜,泥气和草腥味顺着门缝往里钻。外头能听见水槽吱呀,水车还在慢慢转,水声一下一下落进沟里,像有人在屋外数账。
朱元璋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铁。
朱标立在案侧,袖口收得整齐,眼前摊着三叠簿册。
一叠田亩。
一叠工料支用。
一叠耗损与银数。
陈福站在旁边,垂着眼,手里捧着从奉天调来的底册。
蒋瓛靠门而立,没说话。
常宝成也在。
他原本不该跟到这种地里烂账上来,可朱元璋一句“叫他看看旧法怎么塌”,便把他从东宫旧脸面里拎到了这泥气冲天的皇庄。
常宝成站得很低,眉眼都压着。
从东宫旧账,到皇庄田簿,他已经不敢再说什么“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这四个字,如今像一张熟脸剥下来的皮,
朱标翻开最上面那本田亩簿,声音平稳。
“皇庄东片,簿载受水田五百六十亩。其中上田一百八十亩,中田二百四十亩,下田一百四十亩。”
他又翻开旁边的耗损簿。
“去年报修沟三次,补木槽两次,换桶绳四次,役夫工食银共一百七十六贯。”
朱元璋没动。
只抬了下眼。
屋里的空气顿时矮了一寸。
朱标继续道:“今年未入秋,已报修沟两次,补槽一次,耗银比去年同期多三成。”
陆长安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屋外那条刚被重新清出来的沟。
那沟旧是旧,烂也烂,可真要说到三成耗银,陆长安觉得那沟听了都得喊冤。
一条沟再怎么会吃,也吃不了这么多银子。
除非沟成精了,夜里自己扛着银子跑回账房写名。
朱元璋终于开口。
“你笑什么?”
陆长安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没笑。”
朱元璋冷眼看他。
陆长安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那本耗损簿。
“儿臣就是觉得,这沟命挺好。”
朱标看了他一眼。
陈福眼皮微微一动。
陆长安慢吞吞道:“人吃饭还得张嘴,这沟吃银子,连牙印都不用留。报修三次,水口还是歪的。补槽两次,槽板还是旧的。换桶绳四次,庄户肩上磨出来的血印倒新鲜得很。”
屋里一静。
常宝成脸色发白。
这话不文雅。
可准。
朱元璋把那本耗损簿拿起来,翻了两页,又丢回案上。
“蒋瓛。”
“臣在。”
“管耗损的,管支银的,管报数的,先看住。”
“是。”
蒋瓛应得极轻,转身便出门。
门外很快响起靴底踩泥的声音。
陆长安听着那声音,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蒋瓛一动,说明这事已经从田里挪到了刀口上。
可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田里的问题,伸手还能摸到。
账上的问题,一旦咬出银子,往后就会越来越深。深到谁经手、谁签押、谁过目、谁装瞎,全都得从纸里往外拖。
陆长安一想到这个,头皮就开始发紧。
他真想当场装病。
可朱元璋的眼睛就在上头压着。
装病大概率会被老朱当成心虚,顺手再塞他一摞账。
朱标把田亩簿、工料簿、耗损簿三本并在一起,取过一支细笔,在旁边另摊一张空纸。
“先不问人。”
他声音很稳。
“先把田、水、工、银四样平码到一处。”
陈福抬眼,看了朱标一瞬。
这话很轻,可分量已经不轻。
从前东宫账案里,朱标是落笔人。
如今到了皇庄,他已经开始把一摊乱账接成一张网。
朱元璋没有拦。
这就是准了。
朱标提笔写下四列。
田。
水。
工。
银。
字落得很慢,却很冷。
陆长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又冒出一句话。
完了。
太子殿下也学坏了。
以前是老朱拿人吓人,现在朱标开始拿纸吓人。
偏偏这纸比刀还烦。
刀落一下就完事。
纸一摊开,今晚多半又没觉睡。
朱标写完,抬头看向陆长安。
“你看地。”
陆长安眼皮一跳。
朱标又看向陈福。
“陈公公看底档。”
陈福躬身。
“奴婢遵命。”
朱标最后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背脊立刻绷紧。
“常公公。”
“奴婢在。”
“你在东宫看旧法看得久,今日便看一看,皇庄这套旧法是怎么把田、工、银三样掰开的。”
常宝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奴婢遵命。”
陆长安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句,扎得够深。
让常宝成看田账,其实是在让他看旧规矩的另一张脸。
宫里的旧脸面能借名头养路。
地里的旧法,也能借规矩吃银子。
常宝成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不是看见一两个坏人。
他怕看见自己熟了一辈子的规矩,原来处处都有洞。
朱元璋端坐上首,目光压在众人身上。
“看。”
一个字落下,屋里没人敢再慢。
陈福先把底档中皇庄旧年支银数抽出来,逐项报给朱标。
“东片旧沟,洪武初年定为三年一修。后因水口偏移,改为年修。可底档中,年修银仍照大修支出。”
朱标笔尖顿住。
陆长安也听明白了。
小修拿大修的钱。
这可比烂沟聪明多了。
沟只会漏水,人会漏银。
陈福继续道:“水槽木料,原定每年验旧后支换。近三年报的是全换,可验收栏里写的却是修补。”
朱标又落下一笔。
“全换支银,修补入验。”
常宝成额角渗出细汗。
他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旧年账上常有这种写法。有时库里周转不及,先全支,后补验,也是有的。”
朱元璋眼皮一抬。
常宝成的声音立刻轻了下去。
可朱标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问:“若只是周转,物在何处?”
常宝成喉结滚了滚。
答不上来。
陆长安轻轻补了一句。
“东西要是在,旧槽板上就该有新斧口。可儿臣刚才看过,东沟那几段槽板,木色老,裂纹深,钉口也旧。修补都修得敷衍,更别说全换。”
朱标看向他。
“能定?”
陆长安摆手。
“不敢说全庄都一样。就说眼前这几段,肯定没吃过那么多新木料。”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倒会留后路。”
陆长安低眉顺眼。
“儿臣怕话说太满,晚上又得多查几本。做人还是稳点好。”
朱元璋差点被气笑。
“你是怕多查账。”
陆长安沉默一瞬。
“父皇圣明。”
屋里气氛冷得要命,偏被他这一句弄出一点荒唐感。
朱标眼底也像有一点极淡的波纹闪过,但很快压住。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骂了一句:“懒骨头。”
骂完,他却把案上另一叠簿册推了过去。
“懒也给咱看。”
陆长安看着那叠账,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这就是老朱最要命的地方。
嘴上骂他懒,手上还给他加活。
加得理直气壮。
陆长安伸手把那叠账拖到面前,翻开第一本。
这一翻,他眉头就慢慢皱起来。
账上写得太漂亮。
每处田都有定数,每段沟都有去处,每笔银都有名目。
漂亮到不像活东西。
真在地里干过活的人都知道,地不会这么听话。
水也不会。
今天下点雨,明天堵个口,后天地头塌一角,苗色就能差一片。真账一定有乱处,有补处,有涂改,有临时记下来的脏字。
可这账太干净。
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泥。
陆长安又翻了两页,忽然问:“这账是谁抄的?”
陈福看了下押栏。
“皇庄账房,孙槐。下有庄头验押,另有经年管事押记。”
朱标抬眼。
“传来。”
陈福看向门外,立刻有人去传。
不多时,一个穿灰衣的账房被带进来。
那人看着四十上下,袖口洗得发白,手指上有墨痕,进门时腿软了一下,险些跪歪。
“小的孙槐,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叫起。
孙槐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砖。
陆长安看着他手指。
那手确实常抄账。
可账抄得太稳的人,有时也最会把脏东西抄得像干净。
朱标问:“东片水口改后,今日田中实情,你可看见了?”
孙槐颤声道:“小的看见了。”
“与簿上合不合?”
孙槐嘴唇抖了一下。
“旧簿乃多年定例,田地高低、沟渠远近,皆有旧数可循。今日只是临时分水,或许一时有偏。”
陆长安闭了闭眼。
听见“旧数可循”这四个字,他就想打哈欠。
每个烂流程被戳穿的时候,最爱说自己有旧数。
旧数要是真这么灵,地里就不会一边涝一边旱。
朱标却没恼,只把刚写好的四列纸推过去。
“那你照旧数说。”
孙槐抬头,茫然看了一眼。
朱标指着第一列。
“上田一百八十亩,按簿应受水几刻?”
孙槐忙道:“每日辰后、午前各半刻,三日一轮。”
“今日改分水后,受水可足?”
孙槐迟疑。
“应当……足。”
朱标又问:“西片中田二百四十亩,按簿耗水几口?”
孙槐额上汗更多。
“簿上记……三口。”
陆长安忽然开口:“可西片实际吃的是一口半。”
孙槐脸色一白。
朱标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指了指门外。
“还有一口在簿上活着,地里早死了。另一口看着归西片,实际半道被拐进东边高地了。今天分水改完,水才第一次正经往西走。西边那几块苗叶卷成那样,不是一天两天渴出来的。”
孙槐伏得更低。
“陆公子明察,沟口年深日久,有淤有堵,小的只按庄头报数入簿,实地……”
“实地你没看过?”
陆长安接得很快。
孙槐喉咙像被塞住。
朱元璋的眼神沉了下去。
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账房只按庄头报数。
庄头按旧口子报。
旧口子按吃利的人走。
最后纸上水足,地里半死。
银子照支,工料照耗,庄户照累,庄稼照死。
朱标在纸上写下一行。
“账不看地,银不问实。”
八个字落下,常宝成的脸又白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像写给皇庄,也像写给东宫那些旧年规矩。
看着都妥当。
落到人身上,全是窟窿。
陈福在旁边低声道:“殿下,若照这个口径,耗损银也得重算。”
朱标点头。
“算。”
孙槐抬头,又赶紧低下。
“殿下,耗损银牵涉旧年修沟、役夫、木料、粮食折支,若重算,恐怕一时难清。”
朱元璋冷冷道:“难清?”
孙槐整个人抖了一下。
朱元璋手掌按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每根骨头都像被敲了一下。
“咱看你们拿银子的时候,倒清得很。”
孙槐一个字也不敢说。
朱元璋又道:“支银清,领料清,吃下去清。一到还账,就难清了?”
屋里死寂。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老朱这嘴,有时候真比刀快。
陈福把耗损底册往前一摊,开始逐项念。
“东片修沟,去年报役夫一百二十人次。”
陆长安插了一句:“那沟不到这个数。”
朱标抬笔。
“记。”
陈福继续。
“木槽全换,支木料三十六根。”
陆长安道:“最多上过八根,且不是新料。”
朱标再记。
“水桶、绳索、担杖,报损四十九副。”
陆长安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像被这目光烫了一下。
陆长安道:“这项得问庄户。儿臣看过肩痕,很多人还在用旧担。若真换了四十九副,肩上不会磨成那样。”
朱标没有立刻写数,只写了四字。
“召庄户验。”
孙槐听到这里,背心彻底湿透。
这就要命了。
账房能和庄头对口,能和管事对口,能和旧簿对口。
可庄户肩上的伤,对不了口。
朱元璋看着朱标写下这一笔,眼里沉色稍稍一动。
朱标没有立刻拿人。
他在把地里的脏相,压成能接着往下查的账法。
陆长安看得清楚。
也因此更心累。
太子越稳,活越多。
老朱越满意,他越跑不掉。
真是父慈子孝,专坑义子。
外头很快带进来两个庄户。
一老一少。
老的肩背佝偻,年轻的手掌裂着口子,衣上还有泥。
两人跪下时,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看了他们一眼,没让人拖到近前,只道:“说实话。”
三个字,比任何安抚都有用。
老庄户哆嗦着开口。
“小的回陛下,旧担杖用了两年多。去年说换,换下来的只给了东头几户。我们西片离水远,还是用旧的。绳子断了,都是自己搓草绳接上。”
年轻庄户也低声道:“小的那桶也漏。挑到地头,一路漏小半。账上说换过,俺们没见着。”
孙槐脸色灰了。
常宝成闭了闭眼。
朱标笔下未停。
“报损有数,实物未至。”
这一笔写完,屋里更冷。
朱元璋看向孙槐。
“你还有话?”
孙槐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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