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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粮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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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这些人喊完。他知道他们害怕,他知道他们恐慌,他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所以他等着,等他们喊够了,喊累了,喊不出声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萧寒终于开口了,“去年只有四百人,今年有一千人。粮食只有三千斤,不减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骨杖。

“我知道大家难。”萧寒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也难。可难,不是办法。活着才是办法。只要能活着,再难的事,也能过去。”

他说完,拄着骨杖走了。背影很瘦,骨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稳。

从那天起,每人每天只有半碗粥。

粥是用黍子和野菜一起熬的,黍子少,野菜多,有时候还掺一些树皮磨成的粉。熬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像灌了一碗水,还没走出几步就饿了。

孩子们饿得直哭。哭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像村子里养了一群小猫。大人们听着孩子的哭声,心都碎了。他们把自己的粥省下来,偷偷倒进孩子的碗里。有的假装不饿,有的说自己吃过了,有的趁孩子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一半过去。

阿萝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给青苗。青苗是火炼仙子捡回来的孤儿,才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脑袋大身子小,两只眼睛在脸上显得格外大。他捧着碗,咕咚咕咚把粥喝了,喝完还把碗底舔了舔,然后抬起头,伸出碗,眼巴巴地看着阿萝。

“还要。”

阿萝看了看自己的碗。碗里还有小半碗,稀稀的,能看见碗底的裂纹。她咽了咽口水,又把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青苗。

“阿萝,你自己也得吃啊。”火炼仙子心疼地说。

“我不饿。”阿萝说。她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像有一只蛤蟆在叫。但她忍着,两只手捧着碗,把碗底那点残渣喝干净,然后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火炼仙子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把阿萝拉过来,搂在怀里。

“傻孩子。”火炼仙子的声音有点哑,“你不吃,怎么长个子?”

“我不饿。”阿萝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小的,贴在火炼仙子怀里,像一只小猫。

火炼仙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不想让别人看见。可阿萝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粥太稀了,不管饱。石虎带着一帮人,进沙漠挖野菜。

沙漠里的野菜不多,能吃的更少。石婆生前教过阿萝认这些野菜,阿萝又教给了石虎。石虎记性好,阿萝说一遍他就记住了,还能分得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石虎就带着十几个人出发了。他们背着藤筐,拿着石刀,沿着村北的沙丘往深处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早就没水了,但沙子

“这个能吃。”阿萝蹲在地上,指着一丛灰扑扑的野菜。那野菜长得不高,贴地而生,叶子灰绿色,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石婆奶奶说,这个叫沙芥,焯一下,拌着吃。有点苦,但能填肚子。”

石虎蹲下来,把沙芥连根拔起。根扎得不深,一拔就出来了,抖掉土,露出白生生的根须。他把沙芥放进藤筐里,又去拔下一丛。

“这个呢?”一个年轻人指着旁边一丛长着小红果的灌木。

“那个不能吃。”阿萝摇摇头,“那个叫狼毒,吃了会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

年轻人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挖了一整天,从早上天不亮挖到太阳落山,挖了不到一百斤野菜。每个人的手上都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有的还被荆棘划出了口子。石虎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是挖骆驼刺的时候被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把野菜洗干净,切碎了,掺在粥里煮。大锅架在火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菜的苦味和黍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得满村都是。

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不停地咽口水。

粥煮好了,每人一碗。粥还是稀,但多了野菜的苦味,喝下去肚子里没那么空了。孩子们皱着眉头喝,有的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可肚子饿得慌,又端起碗来继续喝。

“好苦。”石头皱着眉头,小脸皱成一团。

“苦也得喝。”铁骸蹲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喝。他喝得很急,嘴角的粥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又去喝第二口,“喝下去不饿。”

石头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像喝药一样把粥灌下去了。喝完以后,他睁开眼睛,打了个嗝,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难受还是满足。

阿萝喝得很认真。她不怕苦。在沙漠里长大的孩子,什么苦都吃过。她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让舌头尝够了味道才咽下去。她不是怕烫,她是不舍得一下子喝完。半碗粥,两口就没了,她要慢慢地喝,让这半碗粥喝出两碗的感觉来。

萧寒每天也喝半碗粥。但他的那半碗,经常省下来。

阿萝每天负责给他送粥。粥是用一个粗陶碗盛的,碗口缺了一个角,但洗得很干净。阿萝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端过来,生怕洒了一滴。

“哥哥,喝粥。”

萧寒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粥很稀,野菜比黍子多,颜色发绿,飘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

“饱了。”他说。

阿萝看着碗里的粥。碗还有大半碗,粥汁还在晃荡,映着天上的云。她抬起头,看着萧寒。

“骗人。你的肚子在叫。”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确实在叫,咕噜咕噜的,声音还不小。他又看了看阿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了一点残渣,黍子的皮和野菜的碎末。萧寒把碗放下,用食指把碗底的残渣刮了刮,刮出一小撮,然后转过身,蹲下来,塞进了旁边一个小男孩的嘴里。

那个小男孩叫石头,五六岁,是个孤儿。他爹是流民,去年冬天得了风寒死了,他娘改嫁了,把他丢在村子里。没人管他,他就到处流浪,饿了就去薪火仓门口转悠,渴了就去水缸边趴着喝。后来铁骸看不下去了,把他领到萧寒面前,说这孩子可怜,收下吧。

萧寒收下了。

石头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麻秆,肋骨一根一根数得出来。他的脸上脏兮兮的,鼻涕糊了一脸,可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嚼着萧寒塞进他嘴里的那点残渣,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很小心,很小,像一朵在沙漠里开出来的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萧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石头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里全是泥。可他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哥哥,你瘦了。”阿萝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瘦。”

“骗人。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萧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凹进去了,颧骨顶得老高,脸颊上没肉了,一摸就是骨头。他笑了笑,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奇怪,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了一下。

“瘦了好。”他说,“瘦了轻快。”

阿萝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哥哥在骗她,她知道哥哥把粮食省下来给了别人,她知道哥哥每天只喝几口粥就说不喝了。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就是没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哥哥不喜欢看她哭。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月,薪火仓只剩五百斤粮食。

那天晚上,铁骸一个人站在仓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风从仓门口灌进去,吹得那些粮袋沙沙作响。他借着月光往里看,看见那些稀稀拉拉的粮袋躺在角落里,像一群饿得站不起来的病人。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盟主,只剩五百斤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块木板,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手里的火把都跟着晃。

“嗯。”萧寒站在他身后,骨杖点在沙地上。

“一千多人,五百斤,能撑几天?”

“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拄着骨杖,看着薪火仓里面那些粮袋,看了很久。月光从仓门口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粮袋上面。

“半个月以后,再说。”

铁骸转过身来,看着萧寒。月光照在萧寒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暗的那一半看不清,只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盟主。”铁骸忽然说,声音有点涩,“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这一千多人跟着咱们一起死。”

“不会死的。”萧寒说。

“你怎么知道?”

萧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村子。村子里黑漆漆的,大部分人都睡了。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哭声从哪个棚子里传出来,很快又安静了。炊烟早就散了,空气中只有沙土的味道和一点点粥的余味。

“铁骸。”萧寒忽然说。

“在。”

“你跟着我多久了?”

铁骸愣了一下。他算了算,从薪火村刚建起来的那天他就在了。那时候村子还只是一个名字,连一块石头都没垒起来。他是第一个来投奔萧寒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带他走多远,他只是觉得,跟着这个人,不会错。

“一年多了。”铁骸说。

“后悔吗?”

铁骸又愣了一下。他看着萧寒的背影,那个瘦削的、笔直的、拄着骨杖的背影。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萧寒的头发吹起来,在月光下飘着。

“不后悔。”铁骸说,“跟着您,就算饿死,也比在外面被人当狗使唤强。”

萧寒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不会死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我答应过你们,不会死的。”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站在那里,攥着火把,看着萧寒的背影,眼眶热热的。

“盟主。”他忽然说,声音有点沙哑,“我想去一趟外面。”

“外面?”

“去大集市,看看能不能换点粮食。咱们还有盐,还有皮子,还有几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铜器。不值什么钱,但也许能换点粮食。”

萧寒转过身来,看着铁骸的眼睛。月光下,那两只眼睛红红的,但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去吧。”萧寒说,“带上石虎和马熊,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铁骸点点头。他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盟主。”

“嗯。”

“您保重。”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站在那里,看着铁骸走远的背影。

铁骸走得很急,步子很大,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跟他一起走的还有石虎、马熊,以及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他们背着盐和皮子,还有几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铜器。东西不多,但已经是薪火村全部的家当了。

阿萝站在萧寒旁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又放下了。

“哥哥,铁骸叔叔会回来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萧寒说,“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的味道。萧寒站在那里,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阿萝。”

“嗯。”

“回去了。”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风大了。”

阿萝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铁骸他们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沙粒。

“哥哥。”

“嗯。”

“铁骸叔叔真的会回来的,对吧?”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

阿萝追了上去。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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