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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准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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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用了两天选人。

不是从两百三十名亲兵里大海捞针地挑——他心里有名单。这份名单不在纸上,在他脑子里。名单上的人不是按武力排的,是按'适合干什么活'排的。有些人适合冲阵——那是赵长缨的人;有些人适合蹲点——那是沈青的人。沈青的人不需要能打,需要能忍。忍的意思是:穿上一身不是自己的衣服,说不是自己的话,做不是自己的事,从头到尾不露一丝破绽。

十二个人,他选了两天。

选的过程没有召集、没有列队、没有当面谈话。他一个一个地找——找的时候不像是在选人,更像是在串门。他去码头上找,去仓库旁边找,去值夜的哨位上找。每个人他看两眼,说两句闲话——闲话的内容是'最近手上的伤好了没有''家里还有什么人在'之类的。闲话说完了他就走了。走了之后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被选上了还是没有——不知道就对了。不知道的人不会紧张,不会紧张的人才不会出错。

两天之后,十二个人的名单定了。

定了之后他把名单报给了陆晏——报的方式是口述,不留纸。陆晏听完了,没有评论,说了一句'行'。

'行'——在陆晏的语汇里,'行'比'好'轻、比'可以'重。'好'是满意,'可以'是勉强,'行'是'我信你的判断'。

——

人选定了之后是第二件事:衣服。

驿卒的衣服不难弄——大明的驿站系统从洪武年间开始,驿卒的制服就没怎么变过:青布短褂、黑色裤子、腰间系一条白麻带子,头上戴一顶矮檐的笠帽。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县城的成衣铺子里都能买到差不多的——布料、颜色、款式都是通用的。差别在细节上:驿卒的短褂左胸位置有一块约三寸见方的补丁——不是真的补丁,是官府统一缝上去的一块方布,方布上用靛蓝色的线绣着所属驿站的名字。

所属驿站的名字——这个不能错。常平驿的驿卒,胸口绣的就是'常平'两个字。沈青不可能真的去常平驿偷一件衣服回来——他让范福在莱州的一个裁缝铺子里定做了十二套。定做的时候说的是'给庄子上的长工做冬衣'——冬衣和驿卒的短褂用的布料一样,只是款式不同。布料买回来之后沈青自己动手改的——他的针线活出人意料地好,好到范福第一次看到他穿针引线的时候愣了半天。

'你还会这个?'范福问。

沈青没有抬头,手指捏着针,把'常平'两个字一针一针地绣上去。他的针脚极细极密——不是绣花那种精致的密,是军用缝合那种结实的密。锦衣卫的人什么都会——裁衣服、做饭、接骨、止血。这些都是基本功。在北镇抚司的时候,有一次他需要伪装成一个布商混进辽东的一处敌营,他自己缝了一身布商的行头,从帽子到靴子全是他自己做的。做完之后连他的同僚都没认出来。

'常平'两个字绣完了之后他拿起来看了看——看的方式是拿到窗口,借着光,从正面看、从侧面看、翻过来从背面看。正面看绣工规整,侧面看线迹匀称,背面看——

他把衣服翻回了正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沈青极少笑。是那种'还行'的嘴角微动。

十二套衣服他花了一天半。一天半里他没有睡——不是睡不着,是没有时间睡。三月初十出发,今天是三月初八,他还有两天。两天里要做的事情排成了一条线:衣服——文书——关防——替身——路线踩点——接头信号——撤退路线——应急方案。每一件事都不能跳过,每一件事都有时间限制。

衣服之后是押解官差的行头——这个比驿卒的衣服复杂。押解官差是经历司的差役——经历司的差役穿的是深蓝色的圆领袍,腰间佩刀,左臂上系一条红布——红布是押解专用的标识,表示此人正在执行押解任务,沿途驿站和关卡见了这条红布就知道不能拦。

深蓝色的圆领袍——这个成衣铺里买不到。差役的袍子和百姓的袍子不一样:差役的袍子领口高了半寸,袖口窄了一寸,下摆比百姓的短一截——方便行动。这些细节外行人看不出来,但驿丞看得出来。驿丞天天和差役打交道——什么衣服是真的、什么衣服是改的,他一眼就知道。

沈青的解决办法是:不做假的,弄真的。

他让范福通过莱州的暗线,从一个退役的差役手里买了三套旧袍子。旧袍子的好处是——旧意味着洗过很多次,洗过很多次的衣服看起来比新做的更真。新做的衣服不管做工多好,都有一种'新'的感觉——布料太挺、颜色太匀、领口的折痕太锐利。旧的不一样——旧的衣服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颜色洗得深浅不一,袖口有汗渍——这些痕迹是时间留下的,做不出来,只能用出来。

三套旧袍子买回来之后沈青检查了一遍——看领口的磨损程度、看袖口的针脚有没有脱线、看腰带的扣眼有没有松。检查完了之后他挑出了一套最合适的——最合适的意思是最不显眼的。不显眼就对了——押解差役穿的衣服不应该显眼,应该是那种穿在身上就像长在身上一样的、一看就知道穿了很久的衣服。

三套——他自己穿一套,另外两套给他的两个副手。十二个人里只有三个人穿差役的袍子——这三个人扮的是济南府经历司的差役。剩下的九个人穿驿卒的衣服——扮的是常平驿的驿卒。

为什么需要九个驿卒?因为常平驿原有驿卒只有四人——沈青不打算用原来的四个人。他的计划是在换押的那天上午,提前半天到达常平驿,用自己的人把原来的驿卒替换掉。替换的方式是——在驿卒换班的时候,以'上面临时调人过来帮忙'的名义,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理由是'最近登莱兵乱,朝廷加强了沿途驿站的警戒,从邻近几个驿站抽调人手过来值守'。这个理由成不成立?成立——崇祯五年的山东,兵荒马乱,驿站加人是合理的,驿丞不会觉得奇怪。

剩下的事是文书。

文书沈青写了一个下午。

他写的不是一份——是三份。第一份是济南府经历司发出的押解交接文书,上面写着'兹派差役某某某等八人前往常平驿接收人犯孙元化一名'的字样,文末盖了关防。关防是赵铁刻的——赵铁用了半天时间,从沈青给的拓样上把济南府经历司的印章纹路原样复刻在了一块铜片上。刻完了之后沈青拿蘸了朱砂的印泥试了一下——盖出来的印痕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几乎——有一处细微的差别:印章右下角的一个'笔画'稍微粗了半分。沈青看了一会儿,用一根极细的铁针把那个笔画修了一下——修完之后再盖了一次。这次一模一样。

赵铁在旁边看着——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问这个印是干什么用的——东家让他刻的,他刻,刻完了交给沈青。沈青拿了印,说了一声'赵师傅辛苦'。赵铁摆了摆手,说'不辛苦',然后回作坊继续敲他的铁去了。

第二份文书是人犯移交清单——上面列了人犯的姓名、年龄、籍贯、罪名、体貌特征、随身物品。体貌特征这一栏沈青写的是:'年约五旬,面瘦,须长,身量中等,面色青白。'——这些特征是孙元化的,但也足够模糊。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在大明不算少——长得像的多了去了。

第三份文书是最关键的——一份预先写好的'人犯畏罪自缢'的呈报。这份呈报不是现在用的——是换了人之后、替身放进去之后、等下一段押解的人发现'人犯死了'的时候用的。呈报写得极其规范——用的是大明刑部的标准格式,措辞老练,像是出自一个写了几十年公文的老吏之手。沈青确实写了几十年公文——从十七岁进锦衣卫开始,他写过的各种文书比大多数文官一辈子写的都多。

文书写完了之后他把三份纸铺在桌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的目光极慢——每一个字都盯了一息以上,像是在校阅一份军令。校阅完了之后他把三份文书分别折好,装进了三个不同的油纸袋里。三个油纸袋放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一个在他怀里,一个在他的副手怀里,一个在备用的行李里。三份文书不放在一起——万一出了事,丢一份还有两份。

——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替身。

沈青把这件事交给了范福。

不是他不能自己去做——是他走不开。三月初八到三月初十,他要留在长山岛把其他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收尾。衣服、文书、人手的最后一轮合练——合练的内容是:到了驿站之后谁先进去、谁留在外面、进去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交接文书的时候怎么递、递的时候手放在哪里、眼睛看哪里。这些细节不练——到了现场就可能出错。出一个错就全完了。

范福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正在码头上清点一批从莱州运过来的药材——给崔婉清的。他把手里的药材单子交给了旁边的一个伙计,跟着沈青走进了杂物房。

沈青关了门。

'我需要一具死尸。'沈青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不是因为他性子急,是因为绕弯子浪费时间。

范福愣了一下——只愣了一下。他跟陆晏的时间比沈青早,经历的事情也不少——白莲教的首级他收过,通匪的范家他参与灭过。一具死尸对他来说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只是这个要求来得突然。

'什么样的?'范福问。

'男,五十来岁,清瘦,身量约五尺三四寸。'沈青报了一遍孙元化的大致体貌,'面容不需要太像——脸会做处理。关键是骨架和身量不能差太多。'

范福在心里过了一遍——济南的暗线他有。那个姓钱的药材掌柜和城里几家义庄有往来——这条线是早年陆晏让他布的,布的时候没想到有什么用,就是'有一条算一条'的路子。现在用上了。

'义庄?'

'义庄。'沈青点头,'三天之内。如果义庄没有合适的——'

'义庄应该有。'范福打断了他——范福很少打断别人说话,这次打断是因为他确实有把握。崇祯五年的济南,义庄里的无主死尸堆积如山——兵乱、饥荒、疫病,死人比活人多。从里面找一具体型和孙元化相仿的,不算太难。

'我今天走。'范福说,'快的话两天就能回。'

沈青看了他一眼——看的时间约两息。两息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范福: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字——不是情报,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暗号。地址是济南城南的一条胡同,暗号是一句话。

'到了济南之后先去这个地方,对上暗号,里面的人会带你去见钱掌柜。不要直接去药材铺子——最近登莱兵乱,济南城里盘查得紧,外地人直接进铺子容易惹眼。'

范福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腰带的夹层里。夹层是他自己缝的——跟了陆晏这么多年,有些习惯是自然而然养成的。贴身带的东西不放在外面——放在外面容易丢,也容易被人摸走。

'死因呢?'范福问了一句。

沈青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从义庄拿出来的死尸要有死因记录。义庄不是随随便便就让你把尸体领走的——虽然是无主死尸,但义庄有登记。登记上写着死者的大致体貌、入庄时间、死因。领走的时候要签字画押,留一份存根。

'死因要干净。'沈青说,'不要有外伤——刀伤、箭伤、勒痕都不行。最好是病死或者饿死的。病死的比饿死的好——饿死的人太瘦,骨头突出来太多,和孙大人的体型不太一样。'

范福听完了,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青一眼。

'沈大哥,'他说,'这事办完了,替身——我是说那具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青看着他。

'放进囚车里。扮成自缢。'

范福沉默了两息——不是犹豫,是在消化。消化完了之后他的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笑眯眯的、什么都好商量的表情。

'好嘞。交给小的。'

他出了门。

——

范福走了之后沈青独自留在杂物房里,把接下来两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过的方式像是在走一条路——从起点走到终点,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起点是三月初十从长山岛出发,终点是把孙元化活着带回来。中间的每一步他都想到了——每一步都有主方案和备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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