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沈青的方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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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缨的营房在码头东面的第三间——靠里的那一间,窗户朝西,下午能晒到太阳。陆晏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长缨正靠在床板上,腰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布上没有渗血的痕迹——老水手的手艺不错,换了三次药之后伤口总算不再往外渗了。
赵长缨看到他进来,动了一下——想坐直。陆晏抬手压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沈青那边有消息了。'
赵长缨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猛地瞪大的亮,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的亮。他跟了陆晏这么多年,知道'沈青那边有消息了'这句话后面通常跟着事情要做。而事情要做这件事本身,对一个在床上躺了快十天、浑身上下除了脑子什么都动不了的人来说,比任何药都管用。
'孙先生的事?'
'嗯。'
陆晏在他床边的木凳上坐下了——凳子不高,坐下去之后视线和赵长缨的视线差不多平。他没有带那两张纸来——带来也没有必要,该记的东西都在脑子里。
'孙先生城破那晚没出来,被叛军截了。后来叛军把他交给了官军,现在以失城之罪押解进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像是在念一份公文。赵长缨听的时候也是一样,一句一句地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两个人在这件事上的默契是一样的:先听完,再想,想完了再说。中间不打断、不追问、不表态。
'沈青的人已经摸到了押解路线。'陆晏继续说,'十五个人的押解队,从登州出发走官道北上,过青州、过济南、上运河。沈青标了三个能动手的位置,他推荐其中一个——临朐县南边一处驿站,那里是换押的节点。'
'换押?'赵长缨问了一句。
'上一段押解的人在驿站把人犯交给下一段的人。中间有半天的空档。'
赵长缨想了想——他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这种事情他懂。换押的空档意味着两拨人的衔接处有缝隙——上一拨的人卸了担子准备走,下一拨的人还没到或者刚到,人犯在驿站里等着,看管松懈,人最少、警觉最低的时候。
'人手够吗?'他问的是实际问题——岛上现在能抽出来的可用之人就那么多,沈青带走一批,岛上的防务就薄一层。
'沈青说他要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赵长缨在心里算了一下。岛上亲兵两百三十,水师三百五十,工匠杂役一百二十。亲兵里能用于这种行动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干这种活,需要脑子活、动作利索、不容易露馅的那种人——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个。抽走十二个,剩下的人还要维持岛上的日常巡逻和值守。紧,但不是不行。
'岛上的防务怎么调?'赵长缨问。
'水师那边不动。亲兵值守改三班倒为两班倒,一班十二个时辰。辛苦一点,但撑得住。'
赵长缨没有反对——他知道陆晏说'撑得住'就是算过了的。陆晏算东西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他是凭感觉,陆晏是列数字。数字列出来了说撑得住,那就是撑得住。
'沈青怎么做?'
陆晏把沈青的方案简要说了一遍——伪装成下一段押解的官差,提前到驿站,趁换押的空档把人换出来。全程靠文书和身份糊弄,不动刀。
赵长缨听完了,沉默了几息。
'不动刀?'他的语气里不是怀疑——是确认。他这辈子做事的方式都是动刀的,不动刀的事他不太熟,但他信沈青。沈青是锦衣卫出来的人——锦衣卫的人干活不是赵长缨这种砍过去再说的路子,锦衣卫的人讲的是'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动刀——在沈青嘴里说出来,比动刀还让人放心。
'不动刀。'陆晏重复了一遍,'沈青说他有把握。'
赵长缨点了一下头——点的幅度很小,因为动大了腰上的伤会扯着疼。
'那就让他去。'
陆晏没有说什么。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是他的习惯节奏。站起来之后他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不需要回头,赵长缨在他身后,他知道赵长缨在看着他的背影。
'你安心养着。'他说,'这事沈青来办。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伤养好。'
赵长缨在他身后哼了一声——不是答应,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听到了但我不一定照做'的哼。陆晏听出来了,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
沈青在码头边上的一间杂物房里等他。
杂物房不大——原来堆渔网的,后来渔网搬走了,就空了出来。沈青把它收拾了一下,拿来当他出岛前的临时据点。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条板凳、一盏油灯。桌上铺着那张路线图,路线图旁边放着一小沓纸——那是沈青这十二天在外面跑的时候陆陆续续整理出来的各种情报碎片,有些是他的线人传回来的,有些是他自己蹲点观察到的,有些是从驿站附近的酒肆茶铺里打听来的闲话。
闲话有时候比密报还准——这是沈青在锦衣卫的时候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陆晏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青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炭笔,在路线图上补画一些东西。他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画。
陆晏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图。
图比上次看到的详细了不少——沈青在三个圈旁边加了更多的标注。第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叉——否掉了;第二个圈旁边也画了叉;第三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实心的圆点。圆点的意思在沈青的标注体系里是'推荐'。
圆点旁边写了几行字,字很小,是沈青的笔迹——瘦硬的、像刀刻一样的小楷。陆晏凑近了看:
'临朐县南十五里——常平驿。上段押解:青州府经历司,七人,含经历一员、差役六名。下段押解:济南府经历司,八人,含经历一员、差役七名。换押时间:约午时至申时。空档:半日至一日不等——视下段到达时间而定。'
'常平驿驿丞姓周,四十余岁,崇祯三年调任,与青州府经历司无私交。驿站常备驿卒四人,伙夫一人。驿站后院有马厩,可容马八匹。驿站东面二里有条岔道,岔道通往一处废弃的官窑。'
陆晏看完了这些字,手指在'空档:半日至一日不等'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半日——够了。半日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前世他在西非截过一辆矿石运输车,从拦车到转移货物到撤离现场,总共用了四十分钟。那次的条件比现在差得多——对面有持枪的保安,路上有巡逻车,天还是亮的。眼下的条件好得多:对面只有十五个没有火器的官差,路上没有巡逻,动手的时间窗口有半天。
但前世的经验不能照搬——这是大明,不是西非。大明的驿站系统有它自己的规矩:文书要对、关防要验、人犯的体貌要核。文书做不好,到了驿站门口就穿帮。关防刻不像,经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人犯的体貌核不上——
人犯的体貌核不上。
这是最大的问题。
孙元化被换出来之后,驿站里要留一个'孙元化'——不然下一段押解的人来了,一清点,人没了,那就是天大的事。人没了意味着有人劫了囚,劫囚在大明是死罪,而且会惊动整个山东的按察使司和刑部。一旦惊动了,沈青的人就算跑到了海边也不一定安全——海边是有巡检司的,巡检司一旦接到急报封锁沿海各渡口,船出不了海。
所以——需要一个替身。
一个体型、面容、年纪和孙元化相仿的替身。替身不需要活着——死的就行。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穿帮。把替身塞进囚车里,再弄一份'孙元化在押解途中暴病而亡'的记录——不,不能是暴病而亡,暴病而亡要验尸。要弄成自缢——犯人畏罪自缢,是押解途中最常见的'意外'。自缢的人脸会肿,脖子上有痕,下一段押解的人来了一看——脸肿了,脖子上有勒痕,体型对得上,再加上文书俱全——十有八九不会细查。
不会细查——这四个字是沈青的判断。沈青对大明官僚系统的了解比陆晏深得多——他在锦衣卫的时候见过太多'不会细查'的例子。押解犯人的差役最怕的不是犯人跑了——犯人跑了是他们的责任;他们最怕的是犯人死了——犯人死了也是他们的责任,但死了之后的文书比活着的时候少很多。犯人死在路上,他们只需要写一份'犯人畏罪自缢'的呈报、请当地驿丞和一名见证人画押、把尸体就地入棺即可。入棺之后棺材一盖——谁还会再开棺验看?
没有人会。
陆晏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的时间大约半盏茶。半盏茶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青。
沈青也在看他——等着。等他的问题。
'替身。'陆晏说了两个字。
沈青知道他在问什么——替身从哪来?
'属下有思路。'沈青说,'但需要范福配合。'
'范福在济南有暗线?'
'有。范福在济南的药材铺子有一个掌柜,姓钱,和城里几家义庄有往来——逢年过节送点药材,义庄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义庄每天进出的无主死尸不少——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从里面找一具体型和孙大人相仿的,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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