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沈青的方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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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够吗?'
'紧。'沈青没有粉饰——他从来不粉饰,'押解队伍按目前的脚程算,大约三月十二到十四之间经过常平驿。今天是三月初七——属下最迟三月初十要出发。出发之前替身必须落实。三天时间。'
三天——从济南的义庄里找一具体型和孙元化相仿的无主死尸。体型相仿——这四个字拆开来看:身高差不多、骨架差不多、年纪差不多。孙元化五十一岁,身材清瘦,一米七出头。济南城里每天死的人不少——崇祯五年的春天,兵荒马乱,饿殍遍野,义庄里的死尸堆得满满的。但满归满,要从里面精准地找到一具'五十来岁、清瘦、一米七'的——看运气。
运气这个东西陆晏不喜欢——他喜欢确定性。但有些事情没有确定性——就像围城的那七十三天里他每天都不知道第二天叛军会从哪个方向攻。不知道的时候就做两手准备——准备A走运气,准备B走备选。
'如果三天找不到?'
'那就用另一个办法。'沈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变——平的,像他的声音一样平。'济南城外有几处乱葬岗——入冬之后冻死的流民不少,就地浅埋的。开春了地表解冻,有些棺椁已经露了出来——属下的人可以去翻一翻。'
翻乱葬岗——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杂物房里安静了一息。不是因为忌讳——陆晏不是一个有忌讳的人,沈青更不是。安静的那一息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的性质:从乱葬岗里翻出一具死尸,带走,洗净,伪装成一个活了五十一年的、曾经在宁远城头上指挥红夷大炮的、被朝廷抛弃了的人。
然后让他'死'在押解途中。
让真的孙元化活下来。让假的孙元化死在文书上。
这件事——干净吗?不干净。体面吗?不体面。合道义吗?谁的道义?朝廷的道义是把一个守了七十三天城、直到城破被俘的人当成替罪羊押进京城砍头——那才叫不合道义。
陆晏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太久。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就放下了。放下的方式和他清算登州损失的方式一样:不纠结,不反刍,往前走。
'还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
沈青想了想。
'伪造文书需要一方关防——济南府经历司的关防。属下有一枚旧的拓样,但做出来需要材料。赵铁师傅那边有没有铜料?'
'有。'陆晏想了一下——赵铁的作坊里铜料不多,但刻一方小印用不了多少。'你去找赵铁,告诉他我说的,让他给你刻。赵铁不会问。'
赵铁确实不会问——赵铁这辈子只做他该做的事,不问他不该问的事。陆晏让刻什么他就刻什么,刻完了交出去,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这种品性在别的地方叫木讷,在陆晏的班底里叫可靠。
'文书的格式呢?'陆晏追问了一句,'你写得出来?'
这个问题在别人听来可能是多余的——沈青是锦衣卫出来的人,伪造文书是他的基本功。但陆晏问的不是'能不能写',而是'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能骗过经手的人'。经手的人是驿丞和下一段押解的官差——驿丞是老油条,什么样的文书没见过,纸的质地、墨的成色、关防的位置和深浅,一眼就能看出是真是假。
沈青从怀里掏出了第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纸的尺寸和大明官方公文的尺寸一模一样——长一尺二寸、宽九寸。纸上没有字,但有格——竖线、横栏、天头地脚的比例,和真正的经历司公文格式完全吻合。
'这是属下三年前从青州府一个被革职的经历手里买来的空白公文纸。'沈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存了三年,没想到今天用上了。纸质是崇祯二年出的——和现在用的略有差别,但差别在纸背面的纹路上,正面看不出来。盖了关防之后更看不出来。'
陆晏看了那张纸一眼。
三年前——崇祯二年。那一年沈青在做什么?在给陆晏布情报网。布情报网的过程中顺手从一个被革职的官员手里买了一张空白公文纸——这不在陆晏给他的任务清单上,这是沈青自己加的。他买这张纸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今天会用——他只是觉得'这种东西放着不会坏,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说不定哪天——今天就是那个哪天。
陆晏把纸递还给他。
'去做。'
还是这两个字——和半个时辰前在营房里说的一模一样。
沈青把纸收了,把路线图折好,把桌上的那沓情报碎片按顺序码齐,塞进了一个油布袋子里——油布是防水的,这些东西不能沾水,沾了水墨迹化开就全废了。
他收拾完了之后站在桌前——站了大约两息。两息的时间不长,但陆晏注意到了他在站。沈青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站着的人——他站着就是有话要说。
'东家。'
'嗯。'
'属下出去之后,岛上的事——'他没有说完,但意思陆晏听懂了。
岛上的事——意思是:他走了之后,岛上只剩陆晏一个人拿主意。赵长缨躺着,赵铁在作坊里锤铁,胡静水在算账,范福在跑杂务。能拍板的只有陆晏。沈青平时在岛上的作用不只是情报——他还是陆晏的第二双眼睛。第二双眼睛不在了,陆晏就只有一双。
'你管好你的事。'陆晏说,'岛上的事我来。'
沈青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油布袋子往腰间一别,拿起桌上的那盏油灯——油灯还没点,天还亮着,不需要点。他是顺手拿的——灯是杂物房的,他走了灯也带走,免得空房里留一盏灯惹人注意。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极细的、从码头上飘过来的木屑和沙粒。
沈青走进了光斑里,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这次不是风带的,是他用手拉的。拉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门扣合上,不发出多余的声响。这种力道的控制是习惯——锦衣卫的人关门从来不发出声响。声响会让人注意,注意就意味着记住,记住就意味着留痕。不留痕——这是沈青做所有事情的第一条规矩。
杂物房里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桌上空了,只剩下一个被炭笔磨出来的灰色印记。那个印记是沈青画图的时候留下的——路线图铺在桌上,炭笔透过纸在桌面上压出来的痕迹。痕迹的形状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蛇——那是官道的走势。蛇的身上有三个稍微深一些的点——那是三个圈的位置。三个点里只有一个是实心的。
实心的那个——常平驿。
陆晏看了那个点两息。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是码头。码头上赵铁的徒弟已经不在了——修船的活计今天上午干完了,那艘被撞了侧舷的武装商船的铁钉全部重新钉过了一遍,船板也换了两块。赵铁的徒弟收了工具回作坊去了——他不知道刚才码头边上的杂物房里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码头上很安静——三月初的下午,海风比二月小了一些,但还是冷的。冷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条湿毛巾在你脸上抹了一下——冰的,带着盐味的。
陆晏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不是发呆,是在等。等什么?等他脑子里那个'方案'从一个轮廓变成一个框架。
轮廓是沈青给的:伪装、文书、替身、换押。
框架是他要补的:哪些环节可能出意外?出了意外怎么办?沈青的人到了驿站之后万一驿丞起了疑心怎么办?文书验不过去怎么办?替身到了最后关头找不到怎么办?
每一个'怎么办'后面都要跟一个应对方案——不是想到了再说的那种,是提前定好的、写死的、到了那一步就立刻启动的那种。前世在工地上他见过太多'到时候再说'的项目经理——那些项目经理的项目最后都出了问题,而出了问题之后他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我没想到会这样'。
陆晏想到过。
他每一次都想到过。
他在码头上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他脑子里的框架成型了。框架不复杂——三个节点、三个应急预案、一条撤退路线。三个节点分别是:到达驿站之前、换押过程中、撤离驿站之后。每一个节点对应一种最坏的情况和一种应对。
最坏的情况他想了,但他不打算告诉沈青——沈青比他更清楚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沈青在锦衣卫的时候执行过比这更危险的任务——那些任务的细节沈青从来没有说过,陆晏也从来没有问过。不问——这是他和沈青之间的另一条规矩。
他转身往营房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想起了一件事。他扭头看了一眼码头旁边停着的那排船——八艘战船、五艘武装商船,加上几条小渔船,挤在一起靠在码头上。其中一条小渔船的桅杆上挂着几条咸鱼——那是水手晒的,晒了两天了,风干了大半。咸鱼在风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很有节奏。
他看了一眼咸鱼——不是想吃,是想到了一件事:沈青出去的人手要带干粮。干粮从哪里拨?找范福。范福管这些。
他加快了脚步,往范福的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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