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雷霆撤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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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走到炮位旁边,蹲下来,顺着炮管的方向往后看。
叛军的三条快船更近了——最近的那条大约在两百步开外。两百步,在白天是炮的有效射程之内;在夜里,看不清,准头会差很多。但不需要太准——快船是活动的靶,海面是平的,只要方向大致对了,打中的概率不低。
'等他们再近一些。'陆晏对矮壮的炮手说,'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的时候打。先打最前面那条——打沉了,后面两条会减速,减速了之后第二炮再打第二条。第三条——看情况。'
矮壮的炮手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搭在炮身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骑手搭在马缰上的姿势——不紧不松,随时可以收紧。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引信——引信的头部沾了火药,需要点燃的时候用火折子一碰就着。火折子揣在他怀里,贴着胸口,暖着,防止正月的夜风把它的火星吹灭。
等。
等的时候,船舱里有了动静——孙元化从前舱出来了。他不是被叫出来的,是听到了沈青那句'后面有船'之后自己出来的。他站在舱门口,两手扶着门框,身体在船的晃动中微微摇摆。他的眼睛看向船尾——看到了那三个正在靠近的黑点。
他的目光变了。
那种变化陆晏认识——那不是恐惧,是一个炮手看到了目标之后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睛在计算——计算距离、计算风速、计算船的行进速度和目标的行进速度之间的差值。这套计算他做了大半辈子,刻在了骨头里,哪怕他现在蹲在船舱里抱着射表册子,哪怕他身上没有穿甲、手里没有拿引线,那些数字依然在他的脑子里自动运转。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让我来',也许是想给炮手报一个修正角度。但他没有说出来——陆晏在城破前的那次会上已经说过了:'你跟沈青走水门,不留在城里。'不留在城里的意思是不上炮位。不上炮位的意思是这场仗不归他打。
他闭上了嘴,退回了舱门里面。但他没有蹲下去——他站在舱门内侧,双手扶着门框,眼睛从门框和舱壁的缝隙里往外看。看炮手的动作——看他们的装填手法对不对,引线的角度偏不偏,炮口的仰角够不够。他在暗处看,像是一个退了场的老师傅在台下看徒弟上台演练。
等的时间很短——快船的速度快,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只用了几十息。几十息的时间里,陆晏站在船尾,看着那三个黑点变成了三个有形状的东西——船头的尖、船身的弧线、桨在水面上拍出来的白色水花。他甚至能听到桨声了——'哗、哗、哗'——每一声都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逼近的重量。
最前面那条快船上有火光——有人举着火把站在船头。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半边身子——穿着棉甲,头上没有盔,手里举着把刀,刀面在火把光里闪了一下。是叛军的军官——也许是个把总,也许更高。他站在船头,像一面旗,船上的人看着他,他看着前方——看着武装商船的船尾。
他大概以为自己在追一群逃跑的人。
逃跑的人应该是慌的、散的、不会还手的。
他不知道追上来的是什么——追上来的是两条武装商船,每条船上有六门炮,炮手是孙元化训练了两年的人,炮管里装的是实心铁弹,铁弹的重量够穿透三层木板。
'打。'
'轰——'
第一声炮响在海面上炸开了——声音的传播方式和陆地上不同,在海上,炮声会被水面反射,变成一种带着回声的、嗡嗡的、像是一口巨钟被撞了一下的声音。声音往四面八方扩散,扩散到远处之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震动,震得水面微微颤了一下。
炮弹是实心铁弹——从炮口飞出去之后,在黑暗中看不到它的轨迹。能看到的只有结果:最前面那条快船的船头突然往左歪了一下——不是被浪打的那种歪,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砸了一下的歪。歪了之后,船身停了——桨不动了。停了大约两息,船头开始往下沉。
打中了。打在了船头靠下的位置——吃水线附近。快船的木壳太薄了,铁弹穿过去的时候把木板打碎了一片,海水从碎口灌进去。船头先沉,船尾翘起来——在月光下,翘起来的船尾像是一只手从水面上举起来,举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无力地垂下去。
后面两条快船减速了——沈青说得对,前面那条一沉,后面的本能地慢了。慢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惊。黑暗中被炮打了一下,不知道炮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有几门炮,不知道下一发往哪里飞——这种不知道比炮弹本身更有杀伤力。
第二发在第一发之后大约三十息。
'轰——'
这一发打偏了——飞过了第二条快船的上方,落在了船后面大约十步远的水面上。'咚'的一声,水面炸开了一团白色的水花,水花溅了快船一身。打偏了——但偏得够近。够近就够了。
第二条快船开始转向——不是往前了,是往左了。往左转的意思是:不追了,绕开了。第三条跟着转——两条快船同时转向,从追击变成了规避。
它们走了。
两发炮,沉了一条,吓退了两条。
整个过程从发现追兵到打退追兵,大约一刻钟。一刻钟之内,武装商船一直在走——它没有停下来打仗,是边走边打的。一边走一边打,走了一刻钟的距离,大约三四里。三四里加上之前的距离,叛军的快船如果想重新追上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了。半个时辰之后,武装商船就进入了长山列岛的外围水域,那里有暗礁、有浅滩、有只有本地水手才认得的航道。叛军的快船到了那里就是瞎子。
陆晏站在船尾,看着那两条转向的快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消失了之后,北面的水面上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月光和波纹。波纹的方向是从北往南的,和风的方向一样。风从登州那边吹过来,吹过了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吹过了海面,吹到了他的脸上。风里还有烟味——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很暗。他在舱壁旁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靠着木壁,腿伸直了,两手搁在膝盖上。舱壁在他背上振动着——那是船行驶时木板和海水摩擦产生的振动,细微的、持续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
他闭上了眼。
不是睡——是累了。从听到东门的喊杀声到现在,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他从角楼跑到城头,从城头跑到街上,穿过人群,穿过窄巷,穿过排水洞,划了半个时辰的舢板,被拉上武装商船,指挥了一场海上炮击。两个时辰,一刻都没有停。现在停了——停了之后,累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靠着舱壁,闭着眼,听着船底海水的声音。
外面的天在慢慢变亮。黑暗在一层一层地退——先是天的最东面泛了一丝灰,灰色慢慢往上走,走到天的中间变成了一种极淡的、带着蓝色的白。那是黎明前的光——不是日出,日出还早,这只是天准备亮的前奏。
船舱的小窗透进来一丝光——灰的、薄的、没有温度的光。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睁开了眼。
他没有起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丝光在船舱里慢慢地变宽、变亮。
黎明了。
他活着。
船在走。
身后的登州城,在黎明的海雾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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