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消失的旗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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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进入长山列岛外围水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天亮了之后,海的颜色变了——从夜里那种黑沉沉的、像是一块铁板的颜色,变成了一种灰蓝色的、带着波纹的、有层次的颜色。波纹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光是冷的,白的,没有暖意——正月末的阳光照在海面上,只有光没有热,像是一盏只有灯罩没有灯芯的灯。
陆晏从船舱里出来了。
他换了衣服——不是官袍了。官袍在船舱里脱了,叠好了,压在了一个木箱的底下。脱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袍子的布料上停了一下——布料是湿的,冷的,粘着盐渍和汗渍,穿了一夜之后变得硬邦邦的,折起来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嚓嚓'声,像是一张旧纸被折叠。
他换上的是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衫——不知道是谁放在船舱里的,大概是水手备用的,尺寸不太合适,肩宽了一些,袖长了一些。但能穿。干的,暖的,比那件湿了半边的官袍舒服得多。
他穿着这件不合身的长衫走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人比夜里少了——大部分人在舱里睡着了,或者正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挺着。甲板上只剩了几个值班的水手和两个炮手。水手们蹲在船舷边缘,有的在看海面上的航路标记,有的在检查帆索的松紧。炮手坐在炮位旁边,矮壮的那个靠着炮身打盹,精瘦的那个在擦炮管——炮管上有夜里开炮时留下的火药残渣,黑乎乎的,他用一块破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给一头刚打完仗的牲口梳毛。
陆晏走到了船头。
船头的位置风最大——风从南面来,从船头正面吹过来,吹得他刚换上的长衫前襟紧紧贴在胸口上,后摆往后飘,飘得很开,像是一只鸟展开了翅膀。他站在那里,面朝南面,面朝长山列岛的方向。
长山列岛已经能看到了——在前方大约十里的海面上,几座岛屿的轮廓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像是几块被随意丢在海面上的灰色石头。最大的那块就是长山岛——他的基地,他的退路,他的下一步的起点。岛的轮廓在晨光中是清晰的,不像登州城那样被火光和烟雾笼罩着,它的线条是干净的、锐利的,每一段山脊、每一个海角、每一棵长在崖壁上的松树的剪影,都清清楚楚地画在天和海之间。
他看着那座岛,在心里把这两年来在岛上建的东西过了一遍——码头、仓库、作坊、营房、军械库、淡水井、了望台。这些东西他走之前都看过一遍,走的时候让范福封存了一遍,现在它们还在不在?应该在——范福做事从来不出差错,让他封的东西,他会封得比你要求的更仔细。赵铁的作坊也应该在——那些图纸、模具、关键原材料,是赵铁的徒弟亲手压舱转移的。陆晏在围城的时候说过一句'赵铁教出来的人,靠得住'——那不是客套话。
这座岛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底。
登州没了——那些店铺、仓库、田产、码头,全没了。四年经营,一场围城,从巅峰期的二十万两家底跌到了现在的六七万两。武装力量从五百多人变成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武装商船上的水手和士兵,加上长山岛上留守的人,大概还有三四百人能用。三四百人、六七万两银子、十几条船、几百支枪、几十门炮。
这是他重新开始的全部本钱。
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非洲的时候,他接过一个被洪水冲毁了三分之二的工地,用三个月重建了。那个工地比这里大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清点、评估、规划、执行。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北面。
北面——是登州的方向。
从这个距离看,登州已经完全消失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波纹,只有偶尔从水面上掠过的一只海鸥。海雾在黎明时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层,贴在海面上,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登州城的轮廓不在了——城墙的线不在了,城楼的角不在了,那片火光也不在了。
什么都不在了。
连烟都不在了——也许烟还在,但被海雾和距离吃掉了,到不了这里。
他站在船头,面朝北面,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海面。
风吹着他的头发——头发没有束,散在肩膀上,在风里乱飘。围城的时候没有时间束发,六十八天里他的头发从整齐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现在风一吹就散开了,散开之后贴在脸上,遮了半边视线。他伸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了——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颊,脸颊上有胡茬,粗的,扎手。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刮胡子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围城的前十天?或者更早?不记得了。不重要。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面的海。
海很大。大到能把一座城吞下去——连城墙带城楼带里面的人,一口吞下去,不打嗝,不留渣。城在海的那一边,或者说,城曾经在海的那一边。现在那一边什么都没有了——从他站的位置看,那里只是海。海不认识登州,海不在乎登州。海只是海。
——
他在船头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盏茶里,沈青来过一次。
沈青从船舱里出来,走到船头,在陆晏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往前走——三步是他和陆晏之间的默认距离,从跟随陆晏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距离。三步,不远不近,够听到陆晏的指令,也够给陆晏留出空间。
他站在那里,和陆晏一起看着北面的海。
大约十息之后,他开口了。
'东家。'
陆晏没有转身。'嗯。'
'赵长缨那边——'沈青停了一下,'还没有消息。属下到了岛上之后,会立刻派人回去探。'
陆晏没有说话。
沈青等了几息,看他不说话,就知道不需要再问了。不说话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是他已经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放进去了,压住了,在那里搁着。搁多久?搁到有消息的那一天。有消息了就拿出来处理。没有消息就继续搁着。
赵长缨还没有消息。
一百个人断后,到现在为止,零消息。不知道活着几个,不知道死了几个,不知道赵长缨本人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是在跑还是在躲,是伤了还是——
他不想那个字。
沈青退回去了。退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走路从来没有声音。
甲板上重新安静了。
陆晏继续站在船头,面朝北面。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这件不合身的、借来的长衫,在风里发出的声音比他那件官袍更粗、更响,像是一块帆布在抖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搭在船舷上,手指是松的,不攥拳,不握东西。手背上有盐渍——是夜里划桨时海水溅上来的,干了之后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层白色的薄霜。他用另一只手把那层霜擦掉了,擦的时候皮肤上传来一种干涩的感觉——盐把皮肤的水分吸走了,手背变得粗糙了。
粗糙了不要紧。手还在,能拿笔,能握刀,能翻账本,能在地图上画线。手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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