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强迫的枷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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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有自己喜欢的曲子,因为那‘不够有分量’;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绪,因为那会影响‘对音乐纯粹的表达’;我不能有朋友,因为那会‘分散精力’;我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的一切,从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到几点起床,几点练琴,弹什么曲子,参加什么比赛,接受什么采访,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都被安排好了。我只需要执行,完美地执行。”
苏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叶挽秋却从这平静之下,听出了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什么呢?”苏浅转过头,再次看向叶挽秋,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叶挽秋从未见过的、巨大的迷茫和空洞,“是苏浅这个人,还是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名为‘苏浅’的钢琴演奏机器?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痛苦挣扎,我的……梦想,甚至我这个人本身,重要吗?还是说,只有我手指下流淌出的、符合他们预期的、‘完美’的音乐,才是唯一重要的?”
“我试过反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带着一丝自嘲的、惨淡的笑意,“很小的时候,我偷偷藏起过琴谱,故意弹错音,甚至……弄伤过自己的手指。很幼稚,对吧?结果呢?是更长时间的禁闭,是更严厉的惩罚,是爸爸失望透顶、冰冷得让我发抖的眼神,是他一遍遍地告诉我,我让在天上的妈妈多么伤心,我多么对不起所有人对我的付出和期望。”
“后来,我就不反抗了。反抗没有用,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我学会了……顺从。他们说弹什么,我就弹什么;他们说怎么弹,我就怎么弹;他们说该笑,我就笑;他们说该哭……不,他们从不让我哭。哭是软弱,是不专业,是给苏家丢脸。”
“我弹得越来越好,拿的奖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响。所有人都说,苏浅是天才,是苏家的骄傲,是古典乐坛未来的希望。爸爸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温度,那是在审视一件令他满意的作品时,才会有的温度。基金会那些叔叔阿姨,那些媒体,那些观众,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赞美和期待。我应该感到高兴,对吗?我做到了他们期望的一切,我成了他们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苏浅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平静的叙述,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她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看着叶挽秋,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可是叶学姐,你知道吗?每次我坐在钢琴前,手指碰到琴键,听到自己弹奏出的、那些被赞誉‘完美’、‘充满灵魂’的旋律时……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触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还有……无边无际的累。就好像……我的灵魂,早就被那永无止境的练习,被那些期望,被那些‘必须’和‘应该’,一点一点地,掏空了,碾碎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能完美执行指令的空壳,一个被‘苏浅’这个名字困住的、名叫‘苏浅’的……囚徒。”
“有时候,我甚至会害怕钢琴,害怕那些黑白色的琴键。它们像枷锁,把我锁在那里,动弹不得。可我又离不开它,因为它是我唯一会的,是我唯一存在的‘价值’。很矛盾,对吧?像一个……挣脱不了的、该死的怪圈。”
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在苏浅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的倾诉停止了,空旷的长廊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嚣,和晚风吹过藤蔓的细微声响。
叶挽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在众人眼中光芒万丈、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女,此刻却像一件被掏空了内里、只剩下精美外壳的瓷器,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苏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叶挽秋的心上。那不是夸张的抱怨,不是青春期少女无病**的烦恼。那是一个灵魂,在长达十数年的、以“爱”和“期望”为名的精密塑造和无情打磨下,发出的、濒临窒息的真实哀鸣。强迫的枷锁,早已深深嵌入她的血肉骨髓,与她所谓的“天赋”和“荣耀”融为一体,无法剥离。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明白了苏浅琴声里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空洞从何而来,明白了她为何会在“隅里”顾承舟的注视下瞬间失态,明白了她在音乐教室里近乎自毁的宣泄,也明白了她谱纸上那些疯狂而绝望的涂鸦——“永远不够”、“做不到”、“逃不掉”。
那不是脆弱,那是经年累月的、被完美主义和绝对掌控侵蚀后的、精神内核的崩塌。
叶挽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任何安慰或劝解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能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那太虚伪了。“试着和你父亲沟通”?那更像是一种天真的妄想。苏浅的世界,那名为“苏氏”的庞大机器,其规则和逻辑,远非她能理解和撼动。
最终,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你……”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的。”
苏浅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又迅速熄灭。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或许你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不会把我的这些话,当作是‘天才的矫情’或者‘无谓抱怨’的人。毕竟……你见过我最难看的样子了,不是吗?”
她的话,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坦诚,也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希冀——希冀有人能看见,能听见,能明白,这副华丽枷锁之下,那个真实的、正在无声哭泣的苏浅。
叶挽秋沉默了。她无法给出苏浅想要的回应,无法承诺什么,甚至无法给予真正的理解,因为她们的处境天差地别。但她无法否认,苏浅的倾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那个华丽牢笼内部的、沉重的门,让她看到了那耀眼金光之下,冰冷而残酷的真实。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苏浅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剖开内心、露出淋漓伤口的人不是她,“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我该去练琴了。今晚……还有两个小时的练习计划没有完成。”
她说着,挺直了那一直微微佝偻着的背脊,脸上重新戴上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面具。只是,那面具之下,是更深、更沉的疲惫和空洞。
她朝叶挽秋再次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沿着长廊,向着音乐学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依旧美丽,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赴刑场般的、决绝的孤独。
叶挽秋站在原地,看着苏浅的身影逐渐融入长廊尽头的暮色和灯光中,最终消失不见。晚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强迫的枷锁。叶挽秋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词。那不仅仅是苏明轩冰冷的目光,不仅仅是苏氏基金会庞大的资源倾轧,不仅仅是母亲严苛的训诫和“期望”。那是渗透在苏浅生命每一个角落的、无所不在的规则和要求,是深入骨髓的、对“完美”和“服从”的驯化,是抽空了个人意志和情感、将活生生的人异化为“艺术品”和“符号”的、漫长而精细的改造过程。
而苏浅,就是这件“作品”本身。她既是枷锁的承受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这枷锁的一部分。她厌恶它,恐惧它,却也无法挣脱它,因为挣脱,可能意味着她“苏浅”这个存在本身的意义,都将彻底崩塌。
这认知,让叶挽秋的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与苏浅相反的方向——图书馆走去。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浅的倾诉,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话语,还萦绕在她耳边,但她知道,她必须将它们暂时封存,搁置。她有她的功课,她的兼职,她的生活要继续。苏浅的枷锁,苏浅的痛苦,那是苏浅自己的战争。她能做的,或许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偶然的见证者,仅此而已。
只是,那华丽牢笼的阴影,那个在枷锁中无声哭泣的灵魂,以及那个在谱纸上被反复书写、充满了复杂意味的名字——顾承舟,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的生活表象下,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她隐隐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而她,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变化的边缘。
图书馆明亮的灯光就在前方。叶挽秋加快了脚步,仿佛想用这具象的光明,驱散心头那片无形的、沉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