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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强迫的枷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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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在图书馆前,亲眼目睹苏浅与父亲苏明轩之间那短暂却令人心悸的互动后,叶挽秋心里那片关于苏浅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沉淀得更加浓郁、更加沉重。苏明轩那个看似慈和、实则充满无形威压的侧影,以及苏浅在那威压之下,近乎本能般的僵硬、畏惧和顺从,像一组慢镜头,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那不是寻常父女间的隔阂或代沟。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主从关系的、令人窒息的掌控与被掌控。叶挽秋出身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清贫,父母早年离异,母亲忙于生计,对她疏于照料,但至少,她从未体验过那种被至亲之人用如此冰冷而“正确”的方式,全方位规划、审视、乃至“塑造”的恐惧。苏浅所承受的,是一种以“爱”、“天赋”、“责任”和“家族荣耀”为名,精心编织的、华丽的牢笼。

这认知让她在之后的日子里,再听到关于苏浅的种种传闻时,心情变得尤为复杂。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轻描淡写地评判着苏浅“孤高”、“不合群”、“心理素质差”的议论,在她听来,都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残忍。他们只看到苏浅拥有的、令人艳羡的一切——天赋、家世、美貌、唾手可得的名利和光环,却看不到,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想象,在这耀眼的光环之下,那个名为“苏浅”的个体,或许正日复一日地,在无声中挣扎、窒息,甚至……碎裂。

叶挽秋依旧沉默,依旧保持着距离。苏浅的世界离她太远,那华丽牢笼的冰冷和沉重,也非她所能理解和分担。但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到苏浅那纤细、挺直、却总显得过分单薄和孤独的背影时,她的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然而,命运——或者说,是这座校园里无形的交际网络——似乎并不打算让她一直置身事外。

这天傍晚,叶挽秋在食堂吃过简单的晚餐,正准备去图书馆完成一份小组作业。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那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时(此刻花期已过,只剩下深褐色的藤蔓缠绕),她看到了苏浅。

苏浅独自一人,站在长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背靠着爬满藤蔓的砖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出神。傍晚的光线有些昏暗,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色调沉郁的剪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针织衫,浅蓝色的牛仔裤,打扮简单,却依旧难掩那份出挑的气质。只是,与周围三三两两、说笑经过的学生相比,她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离喧嚣的薄膜,显得格外孤独。

叶挽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本可以像平时那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当作没看见。但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苏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叶挽秋清楚地看到,苏浅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惊慌的神色,随即迅速被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所覆盖。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礼貌的、疏离的微笑,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叶挽秋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微、带着迟疑的示好。或许是因为那天在音乐教室,叶挽秋的“没有多言”和“没有告诉别人”,或许是因为那几本被顺利送达的乐谱,也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座陌生的校园里,叶挽秋是少数几个,曾窥见过她最不堪一面、却没有带着评判或猎奇目光接近她的人之一。

叶挽秋也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应那个点头,只是同样平静地看着苏浅,等待对方可能的下一步——无论是开口,还是再次沉默地移开目光。

短暂的、略带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长廊上,学生们的谈笑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更衬得这一隅的寂静有些突兀。

最终,是苏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叶……叶学姐。”她选择了和短信里一样的称呼,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嗯。”叶挽秋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寒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觉得此刻需要说什么。

“那天……”苏浅顿了顿,目光从叶挽秋脸上移开,落在了脚下斑驳的石板地面上,“在琴房,谢谢你。还有……乐谱的事。”

“不客气,举手之劳。”叶挽秋的回答简短而直接。她想尽快结束这次对话,离开这里。

苏浅似乎也感受到了叶挽秋的疏离。她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她再次抬起眼,看向叶挽秋,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丝叶挽秋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

“叶学姐,”苏浅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或者……很可笑?”

叶挽秋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她看着苏浅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在琴房时的空洞绝望,也没有了在父亲身边时的畏惧顺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脆弱不安的探寻。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或许无关紧要,却又对她至关重要的答案。

叶挽秋沉默了片刻。她可以选择敷衍,可以选择否认,甚至可以反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但看着苏浅那双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安全的回答,却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只是很轻地、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觉得你可笑。”

她没有说“不奇怪”,因为那确实是奇怪的,苏浅的很多行为,在常人看来,都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但“可笑”这个词,太残忍了。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无论其表现为何种形式,都不该被冠以“可笑”二字。

苏浅似乎捕捉到了叶挽秋话语中那微妙的区别。她眼中那丝脆弱的不安似乎更明显了些,但某种紧绷的东西,却似乎因为这句并非全然否定的回答,而略微松动了一丝丝。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勉强:“是吗……可是,很多人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却还整天一副不快乐的样子,很矫情,很……不知足吧。”

她没有看叶挽秋,目光投向长廊外暮色渐沉的天空,声音飘忽:“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知足。我不该不快乐。我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琴,最好的机会,所有人都在帮我,为我铺路。我应该感恩,应该满足,应该弹得更好,表现得更好,才对得起这一切,对不对?”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询问叶挽秋,不如说是在重复某种早已在她脑海中回响了千百遍的、来自外界的、或者内化于心的声音。那声音冰冷,严苛,不容置疑。

叶挽秋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这是苏浅自己的战场,她无权,也无资格置喙。

“你知道吗,”苏浅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从我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钢琴。只有黑键和白键,只有永无止境的练习曲,只有‘对’和‘错’,只有‘更好’和‘不够好’。”

“别的孩子在玩泥巴、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在琴房里,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枯燥的音阶和哈农。弹错了,手指会被尺子打;弹得不够好,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妈妈……她会一直陪着我,坐在旁边,一遍遍地纠正,一遍遍地示范,直到我弹到她满意的程度为止。她很少笑,也很少抱我。只有在我弹得‘完美’的时候,她冰冷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满意作品般的……笑容。那时候,我觉得,那就是爱吧。只有我弹得足够好,才配得到她的笑容,她的……爱。”

“后来,妈妈不在了。”苏浅的声音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我以为……或许会不一样。可是,爸爸来了。他说,妈妈的遗愿,就是让我继承她的天赋,走到她未曾到达的巅峰。他说,苏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他说,我拥有的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能浪费,不能辜负。”

“于是,琴房还是那个琴房,钢琴还是那架钢琴,练习还是永无止境的练习。只是,坐在旁边的人,从妈妈,换成了爸爸,还有他请来的、一个比一个更严厉、名气更大的老师。标准,也从妈妈的‘完美’,变成了爸爸的‘极致’,变成了‘苏氏艺术基金会唯一继承人必须达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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