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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清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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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的襄阳城,总是醒得很早。

汉水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城内各条坊市的街道上,便已经响起了车马的辚辚声和早点摊贩的叫卖声。

对于襄阳府衙的各曹官吏们来,这本该是如同往常大半年里一样,按部就班、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早晨。

卯时初刻,几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刑曹官吏,正三三两两地结伴同行,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换做以往,以他们的身份当然是能坐轿的了,只可惜如今的襄阳...只能为上者是真的能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影响整个官场的风气,那位俯瞰荆襄的州牧大人自己不喜享乐,关注民生,可不就只能把他们这些官吏逼得展现出一个比一个廉洁的模样么?

还坐轿?家里有轿子都得走路去衙门当值。

不过好在渐渐地也习惯了,襄阳才缓过来大半年,房价不贵,在府衙当值的官员们怎么也不至于像京城那般,买不起内城的宅子,搞得每天赶路就得花上一两个时辰,大半夜就得爬起来开始套衣服。

此时几名官吏嘴里还在闲聊着昨夜哪家酒楼的曲子唱得好,哪位同僚又在某处新置办了宅院。

虽然前两日工业区那场骇人听闻的杀戮,以及州牧大人那道褫夺刑曹监察之权的公文,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不的阴影。

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他们,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

那位大人终究是个要脸面的上位者,公文归公文,难道真能撇开他们这些熟谙律法的正经官员,让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亲军来查案不成?

治大国如烹鲜,官场上的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是变天就能变天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们转过了长街的拐角,府衙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已经遥遥在望。

然而。

当他们看清了府衙大门前景象的一瞬间,刚才那些心思,就全都不翼而飞了。

府衙大门外,原本站岗的衙役,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站得笔挺的身影,通体玄黑色的华美锦衣,腰间佩着狭长连鞘的长刀,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哪怕之前只是听,众人也能确定了,这便是...锦衣卫!

周遭来来往往的百姓和官吏,早已经停下了脚步。

整个府衙前的长街,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股肃杀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人群的最前方,满负手站在台阶之上。

晨风吹拂着他的衣摆,他那张清秀阳光的脸庞上,依然挂着那种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看到那几名刑曹的官吏僵在原地,满甚至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几位大人,早啊。”

满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明朗好听。

那几名刑曹官吏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特别是领头的那位刑曹主事,他死死地盯着满身上的飞鱼服,嘴唇颤抖着,想要摆出上官的威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满直起身子,从袖子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份长长的绢册,拉家常一样,看着那名刑曹主事,笑着道:

“刘主事,工业区的那位王德润王大人,可是全交代了。”

“他在供状里,上个月工业区从上庸采买的那批精铁,有三成是被刘主事您的舅子名下的商行给吞了,这事儿,王大人可是给您送了两千两银子的孝敬呢。”

“哦,对了,还有旁边这位张提点,”满目光一转,“王大人,他靠着工业区扩建,在城外圈占的那两百亩良田,地契当初也是在您手里过了明路的。”

满每念出一件事,那几名官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些被他们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那些以为早已经被抹平了痕迹的烂账。

却在这个笑容满面的少年嘴里,闲话家常一般,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刘主事猛地回过神来,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王德润那个贪官为了活命,胡乱攀咬!本官堂堂刑曹主事,主管刑律,清正廉明,岂会与他同流合污?!”

“你们这些鹰犬,拿着一份屈打成招的供状,就敢在这府衙门前污蔑本官?!”

“本官要见州牧大人!本官要当面与那王德润对质!”

满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甚至还多了一丝赞叹。

“看来大人不止腿脚好,连这口才和心态也是极了得的...只可惜您大概是忘了前日发下的那道公文了。”

满轻轻叹了口气,将绢册收回袖中。

“锦衣卫办案,无需刑曹复核,无需对质,更无需您去见州牧大人。”

“我们只负责抓人,审人。”

满微微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对着府衙旁侧的巷,伸出一只手。

动作优雅,礼貌至极。

“大人。”

“请吧。”

随着“请”字下,两旁肃立的锦衣卫猛地跨前一步,绣春刀锵然出鞘,刘主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头顶那顶象征着官威的乌纱帽滚在一旁,沾满了尘土。

周围那些围观的各曹官吏,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面如土色。

他们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那些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律法、程序、官场的互相庇护。

在这身飞鱼服和绣春刀面前,真是...一捅就破!

而前些天工业区的公开处刑并不意味着风暴的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几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刑曹官吏架了起来,朝着那条巷拖去。

离那里不远,是原本废弃的旧牢房。

但从今天起,它会有一个新的,足以让整个荆襄官场闻风丧胆的名字--

诏狱。

......

这份抓捕名单,自然不是凭空捏造的。

已经被砍掉脑袋的王德润大概不知道满此刻有多感谢他,可以王大人还真算是锦衣卫的恩人,若是没有王大人这么干脆利的贪,和受尽折磨后吐出的秘密,让公子对文官体系彻底失去信心,锦衣卫怎么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到台前?

真是好人啊。

而锦衣卫,此刻也终于能,完全出鞘了。

夜色如墨。

襄阳城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有宵禁,此刻宽阔的长街上空无一人,打更的梆子声响亮起来又逐渐远去,偶尔能看到甲士巡逻而过,若是此刻遇到有人在街上活动,他们便能有事情做了。

一只火把亮起。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锦衣卫,正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巡逻的队长抬手准备发令,却在看到那身飞鱼服后沉默了一下,回想着这两日上头传下的军令,然后放下手,颔首之后,带领甲士走远。

闲杂人等自然不能在宵禁中走动。

但锦衣,便能夜行。

“真没想到,咱们这辈子,还能穿上这么好的料子。”

队伍中,一个年纪稍轻的锦衣卫,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口那滑顺的丝绸,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走在前面的百户回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出息。”

百户低声训斥道:“这可是公子亲自赏赐的,穿上这身衣服,拿了这把刀,可别忘了咱们要干什么!”

那年轻锦衣卫连连点头:“晓得,公子让咱们抓谁,咱们就抓谁;公子让咱们杀谁,咱们就杀谁。”

百户满意颔首:“没错,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咱们也得毫不犹豫地趟过去,咱们的命,早就是公子的了,今日是锦衣卫的大差事,都打起精神!”

应和声响起又低下去,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街道两旁的深宅大院。

这些平日里透着富贵与威严的高门大户,此刻大门紧闭,只剩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百户,咱们今晚去拿谁?”

“户曹副主官,卢尚。”

百户讥讽道:“这老家伙自诩是荆襄名门之后,根基深厚,前几日李先生被褫夺实职,他还暗中发力,想要在公子面前露露脸,趁机把手伸进荆襄后勤里去。”

“他以为李先生是日薄西山,却不知道,他才是真正要倒霉的那个。”

队伍穿过两条长街,在一座占地广阔、朱门高墙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门匾上,“卢府”两个烫金大字,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气派。

这里,便是户曹副主官卢尚的府邸。

百户没有上前叩门,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立刻走上前,抬起大脚。

“砰!”

伴着两声巨响,里面立马响起了怒喝声。

“什么人!胆敢夜闯府邸!”

院子里,十几个举着棍棒、还没来得及披挂整齐的家丁,慌乱地冲了出来。

然后,他们便看清了门外那一片玄黑色的飞鱼服,看清那一把把已经出鞘的绣春刀。

这些平日里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家丁们,一开始还不以为然,甚至好奇这帮人怎么敢在宵禁里这么大摇大摆地上门。

但随即。

“州牧大人亲军,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任然,奉命捉拿卢尚,让开!”

领头的护院教头,咽了一口唾沫,锦衣卫是什么他可能不知道,但“州牧大人”这四个字,他还是懂的。

终究是混口饭吃,他毫不犹豫地让开道路,其他的家丁见状,也纷纷扔掉武器,锦衣卫们看都没看这些家丁一眼,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步闯入了卢府的内院。

此时,内院的正房里,卢尚正穿着一身绸缎中衣,端坐在太师椅上。

门外的动静,他自然听到了。

当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当几名满身杀气的锦衣卫走进来时。

卢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怒喝道:“放肆!”

“本官乃朝廷从五品官员!襄阳户曹副主官!”

“尔等不过是州牧府的亲军,没有刑曹的签批文书,没有府衙的拿人海捕公文,竟敢趁夜擅闯本官府邸!”

“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律例?!”

面对卢尚声色俱厉的质问。

百户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按着血手印的供状,随手扔在了卢尚的面前。

“卢大人,您私底下收受贿赂,勾结豪商囤积居奇,已经犯了公子的忌讳。”

“有什么委屈,留着去诏狱里,跟我们那些刑具吧。”

“带走!”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根本不给卢尚任何辩驳的机会,一把扭住了他的双臂,将他反剪在身后。

“放肆!你们敢动我!我要见州牧大人!”

卢尚疯狂地挣扎着,头上的玉簪掉,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半年来不都好好的吗?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怎么还波及到了他的身上?他更无法接受的是,甚至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审讯,没有刑曹那边的文书,这群粗鄙的锦衣卫,竟敢真的无视一切程序,直接冲进他的府邸抓人!

“老爷!老爷啊!”

后堂里,卢尚的妻妾们哭喊着跑了出来。

他的正妻,一位同样出身名门的贵妇,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想要去拉扯那些锦衣卫。

“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我家老爷!”

“滚开!”

一名锦衣卫眼神一冷,毫不怜香惜玉地抬起刀鞘,重重地撞在那贵妇的肚子上。

贵妇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其他的妾室和孩子们见状,吓得纷纷躲开,只敢在一旁嘤嘤啼哭。

而其他锦衣卫,眼里则是如出一辙地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特务政治的本质就是这样。

不讲任何程序正义,不讲任何官场情面,他们只认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执行那绝对的命令。

卢尚被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地拖出了他的府邸。

他那凄厉的叫喊声,在夜空下回荡,却无法唤起任何人的救援。

因为在这一夜。

同样的一幕,在襄阳城内的各个府邸中,正不断地上演着。

夜,还很长。

......

整座诏狱其实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心思去修缮。

因为对于锦衣卫来,宽敞明亮的监牢实在是最没必要的,到底就是个审讯、关人的地方,修那么好干嘛,让他们度假吗?

只需要一个足够封闭、足够阴暗、足够击溃人心理防线的地方就行了。

冰冷潮湿的石,常年不见天日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各种残酷的刑具被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

完美。

此时,襄阳的风暴已经越来越大,甚至已经不拘泥于眼下的工业区贪腐案了。

有扛不住刑罚的官吏为了片刻安生,将以前的事情抖了出来,让刑讯的锦衣卫喜出望外,哪怕已经时隔半年,只要去找,总能找到痕迹!

于是一个供一群,一群里又总有些其他破事,被抓入诏狱的官吏,从最初的几个、十几个,迅速攀升到了几十个、上百个。

这些人里,有负责钱粮的户曹官员,有负责营造的造作司督导,甚至还有平日里襄阳郡治下各县的官吏。

诏狱就这么不断地吞噬着这襄阳官场上的人。

虽然在这过程中,也有极少数被查明确实只是受了牵连、本身并无大过的人,被从那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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