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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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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跪在了那间被临时征用的官署门前。

从正午的烈日当空,一直跪到了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

官署内外,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有穿着黑色劲装的锦衣卫,有抱着厚厚卷宗的各曹书吏,也有行色匆匆进来汇报的军官。

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在李易的耳边不断响起,每一个人路过时,目光都会悄悄地在这个跪地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

毕竟,这可是李易,李慎之!

是大人一路简拔提携,如今几乎将整个荆襄的钱粮、后勤、营建大权尽数托付的亲信!

是这襄阳城里,无论谁见到了,都要客客气气尊称一声“李大人”的实权新贵!

可是现在,这位红极一时的李大人,却顶着毒辣的日头跪在青砖上,甚至连挪动一下膝盖都不敢。

李易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地上没有铺任何软垫,石面咯得他膝盖骨仿佛要裂开一般,汗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户曹主官袍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他此刻倒没有去想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严惩,也没想考虑会不会失去如今的权柄,他的眼前,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半个时辰前,那高台之上的一幕幕。

四百多颗人头,就那么齐刷刷地,从木板的边缘滚下来,那漫天喷涌而出的血雾,映着近万名工人痛快的叫好声,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得他头晕目眩,抽得他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那些拨下去的银钱,那些采买的物资,名义上,全都是要经过他的手,经过户曹的账目核算的。

可是结果呢?

整整半年之久!

四百多只蛀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以为安稳的后勤体系里,啃食着荆襄的根基,他们甚至丧心病狂到,让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们,喝了半年的臭泔水!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工业区。

在那些他看不到的角,在他没有亲力亲为去核查的地方,又藏着多少这样的龌龊?

这种程度的失职,他李易,本该也是那高台上,被砍掉脑袋的人才对!

汗水模糊了视线,李易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公子堂堂一州之牧,坐拥八郡之地,却连在盛夏里用几块冰、叫侍女打个扇都不舍得,每日穿着短褐,伏案在如山的公文里。

想起了这半年来,公子有多辛苦,有多么渴望能在这乱世中,让那些苦难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

而他自己呢?

他李易,原本也是从江陵城外那个四面漏风的难民窝棚里爬出来的啊!

他也曾体会过那种饿得头昏眼花、绝望等死的滋味,他也曾亲眼看着身边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是,随着地位越来越高,随着手中握住的权柄越来越大。

他沉迷于统筹那些庞大数字的成就感,沉迷于后勤调度的顺畅,沉迷于官场之间的迎来送往,却把当初那份最能够共情底层苦难的初心,把原本最应该死死盯住的民生疾苦,给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无颜面对。

万死莫赎。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少年身影从官署里走了出来。

是满。

他在李易身前站定,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已经化为一尊石雕的李易,沉默了片刻。

“李先生。”

满压低了声音,“起来吧,公子让你进去。”

李易缓缓抬头,面庞已经被汗水和尘土弄得污浊不堪,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句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能对着满微微颔首。

然后,他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可长时间的跪地已经让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刚刚挺起腰身,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满见状,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想要去搀扶他。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满的手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虚握成拳,慢慢垂下。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他代表的是锦衣卫,他不能,也不该对一个待罪的重臣表现出过分的亲近,哪怕这个人曾经是他们这些少年的先生。

所幸李易自己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扑倒在地,等待着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稍微过去。

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凑近了半步,低声提醒道:

“李先生...”

“公子的心情,不算好。”

“先生进去后,还是好好认个错,千万莫要辩驳推卸,公子一向念旧,只要先生诚恳些,公子的气...总是好消的。”

李易听着这句善意的提点,心中却涌起一股苦涩。

有些错,不是认个错、服个软,就能轻描淡写地翻篇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那道门槛,走了进去。

......

官署内,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低头批阅。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易进来。

李易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再次掀起官袍的下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李易,叩见公子。”

他没有哭喊着诉自己的冤枉,没有罗列自己往日的苦劳,甚至不曾为自己在工业区贪腐案中的失察辩解半分。

因为在事实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顾怀顿了顿,将笔搁在笔洗上,慢慢地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看着李易那满脸的憔悴,以及那双自责的眼睛。

莫名地。

顾怀想起了当初,在江陵城那个臭气熏天的流民窝棚里,见到李易的第一面。

那个生得有些女相的魄士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自己的年幼弟弟识字。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教化、依然维持着最后一点坚持的倔强,打动了顾怀。

所以,从那以后,李易便跟在了他的身边。

从最初帮着管庄子里的杂事,到后来帮着管理流民,再到接手江陵政务,李易迅速地褪去了原本的书生气,变得精明、干练、沉稳。

他就像是一块原本蒙尘的璞玉,在乱世的打磨下,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直到今天。

他俨然已经成了这荆襄九郡中,最有权柄、也最受自己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这一路走来,他们算是真正的相互扶持,微末相交。

可是,李易终究还是变了。

“我对你,很失望。”

顾怀终于开口了,“但我不打算对你太过苛责。”

“因为锦衣卫查过了,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私下交易,在这大半年里,你没有伸手拿过哪怕一文钱,你还是清白的。”

顾怀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但是!”

“你的清白,无法掩盖你犯下的错!”

“你亲自挑选的人,在用臭泔水喂养工人,用烂泥糊弄高炉!而你,作为这荆襄钱粮的最高主官,竟然像个瞎子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你的值房里,浑然不知!无能的清官,有时候比贪官,更可恨!”

李易闭上眼睛,额头触地,不发一言。

“自今日起,”顾怀看着他,语气冰冷,“褫夺你一切府衙实职、品衔!没收官服,收缴户曹主官之印绶!”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那个权倾一时的李大人,会被瞬间打凡尘,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官场身份的平民百姓。

可是。

听到这个判决,李易紧绷的身体,反倒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而公子,终究也还是留了情面,没有对他彻底死心。

他毫不犹豫地伏地叩首:“罪臣领命,谢公子不杀之恩。”

然而。

就在李易准备起身,退出这间官署,去交接印绶的时候。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但是,荆襄的后勤还要运转,还要统筹,工业区的营建,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停下来。”

“你脱下这身官服,重回白身,但钱粮调度、营建物资的批复,依然由你负责!”

“如果接下来,这后勤线上再出现这种事情,哪怕你已经陪我走了这么久,哪怕你再干净...”

顾怀冷声道:“我也要真的,依律处置了。”

李易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削其职,褫其服,夺其印,但不移其权!

李易终究是个读书人,所以很快就读懂了公子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第一层,公子仍然信任他。

在这荆襄之地,能接手且有能力统筹如此庞大后勤网络的人寥寥无几,公子知道他的失职是因为懈怠和盲目信任下属,所以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二层,警告所有府衙官吏,连自己这等公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信犯了错也逃不开责罚,更何况是后来提拔的官吏?连堂堂荆襄的后勤户曹主官都能一朝变成白身平民,还是靠过往才能保住一命,更何况是你们?

但是,还有更深、更恐怖的第三层意思。

李易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岳丈,那位出身荆南旧日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两千石大员的老太爷。

在公子平定荆襄的过程中,那些旧日的大族失去了原有的土地、私兵和特权地位。

他们不甘心就此退出舞台。

于是,他们通过联姻的手段,将家族中的嫡女,纡尊降贵地许配给了出身微寒、甚至曾经是流民的李易。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试图通过这种关系,重新向新贵靠拢,将李易当成他们在新的浪潮中站稳脚跟的护身符,甚至妄图通过这层关系,去分润权力,去攫取利益。

而公子,通过严惩他这个最受器重的亲信,将他从堂堂户曹主官直接撸成白身,但却又偏偏保留了他实际的差遣大权。

就是在向这荆襄九郡,向那些所有妄图通过手段来渗透政权的旧日人物,发出严厉的警告!

公子要用他李易的遭遇,明确无误地告诉天下所有人:

在荆襄这片土地上,任何人的权力,都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门第,更不是因为官职品阶!

这一切的权力,都只来源于他的授予!

他可以让你一朝权倾天下,也可以让你瞬间失去所有。

那些试图将新贵们当作政治靠山的人,必须彻底断绝染指荆襄核心权力的念想。

什么旧有的门阀规矩,什么盘根错节的联姻纽带,在他面前,都是那么脆弱不堪!

想通了这几层,李易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敬畏与悲凉来。

公子这次,是真的对整个文官体系,对那些自作聪明的官僚和士族,伤透了心了。

他磕头领罚:“罪臣...必定粉身碎骨,以报公子。”

他几度张了张嘴,想要开口些什么,想要试图挽回一点公子对如今文官体系的观感,毕竟他也是这个体系中的一员,他知道还是有很多踏实肯干的好官的。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出来,只能苦涩地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告退。

顾怀却突然从书案上抽出一份墨迹未干的公文,随手递了过来。

“看看。”

李易愣了一下,双手恭敬接过,目光在公文抬首那几个方正、凌厉的大字上。

《设锦衣卫以司监察官吏事》

只这一眼,李易便霍然抬头,眼中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刚才自己被保留权柄的那一刻。

他知道这份公文意味着什么!

顾怀却摆了摆手,根本没有给他话的机会。

“其实,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之前,真的是太温和了。”

顾怀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无论是对荆襄地方势力的妥协,还是对新晋文官体系的放权。”

“我所做的一切退让,都是为了用最短的时间消化战果,稳定荆襄局势,安抚治下百姓的人心。”

“我给过他们机会,我给过他们体面!”

顾怀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起来:“可是,换来了什么?”

“四百多人!就在襄阳的眼皮子底下,形成了一张严密的贪腐之网!同僚之间互相包庇,上下级之间官官相护,这种刻在文官骨子里的天性,使得官员体系的自查自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顾怀冷笑了一声,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但现在,不一样了!”

“荆襄的大局已经稳定,之前的战果已经被消化得七七八八,那段需要我委曲求全、需要我捏着鼻子认下这千百年来形成的潜移默化规则的缓冲期...”

“结束了!”

顾怀看着李易,“所以,慎之,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之前的妥协与温和,是因为我‘选择’跟他们讲规矩,而不是因为我‘必须’跟他们讲规矩!”

“既然他们把我的宽容当成了软弱,既然他们选择了肆无忌惮地破坏规矩。”

“那么,也就不要怪我,彻底撕破脸了!”

明明是酷暑六月天,窗外热浪滚滚。

可跪在地上的李易,却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这份公文一旦发下去,整个荆襄的文官监察体系将被彻底废除!一个不受任何律法约束、只对顾怀一个人负责的监察衙门,将手握生杀大权,像一头出笼的疯狗,死死盯住每一个官员的脖颈!

李易再也顾不上什么待罪之身,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再度跪伏下去,泣血规劝:

“公子不可啊!”

“工业区贪腐之弊,罪在臣失察无能,亦在刑曹疏漏,公子杀伐决断,杀得好,杀得对!”

“可是...可是公子若是因噎废食,将这监察官吏的生杀大权,尽数从府衙移交至锦衣卫,此举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啊!”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为何?”

李易不敢隐瞒,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公子!因为锦衣卫的异化,是不可避免的!锦衣卫是您的亲军,他们的权力,缺乏任何制约,不归属六曹,不经过律法,仅仅维系于公子您个人的信任!”

“一旦他们凌驾于官员之上,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为了不断地向公子证明他们存在的价值,锦衣卫必将主动去制造敌人!”

“他们会将政务上的失误,放大为蓄意的破坏;他们会将常规的官场交际,定义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为了获得功劳,他们必定会大肆株连、疯狂攀咬!”

“到那时,大量的冤假错案将随之诞生,无数官员将死于非命。他们会不断地在官员中寻找猎物,甚至凭空捏造罪名!最终,会导致整个荆襄官场,陷入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的人间炼狱!”

“请公子,收回成命!!”

李易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顾怀,试图从那张冷酷的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可是。

他失望了。

顾怀安静地听完了李易这番字字泣血的规劝。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得很对。”

顾怀看着李易,语气平静,“慎之,你能在这个时候出这些,也证明了你没有变太多。”

“我当然知道特务政治的弊端,我知道他们会异化,我知道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顾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已经没有耐心,去等这官场慢慢变干净了!”

“你的对,这叫饮鸩止渴。但这种‘以毒攻毒’的策略,在短期内,无疑是最高效的!”

“在这种威慑下,贪腐将被迅速遏制!我的政令将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人敢阳奉阴违!很多我想做的事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哪怕代价,是引起所谓的文官体系的混乱和恐慌!”

“如今荆襄内部已经趋于稳定,外部暂时没有强敌。”

“我拥有了洗牌的时间和资本,只要兵权依然握在我的手中,我便能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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