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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监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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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需再顾忌任何传统的官场规矩!更不需要去照顾那些士族的体面!”

顾怀冷冷开口:“既然是乱世,那就当用重典!”

李易愣住了。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公子一向不是喜欢解释这么多的人。

而今天,公子却让他看了这份公文,对他出了这些心里话。

李易猛地确定,公子虽然拟定了公文,但他或许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他还在犹豫!在那个温和的改革者和冷酷的独裁者之间犹豫!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双手猛地抓住自己头顶的发髻,用力一扯,“啪”的一声,发簪断裂。

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散乱在满是血污的脸庞上。

除冠散发!

这是文人死谏的最高礼仪,意味着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主君一悟。

“公子!”

李易再度俯首,“还请公子收回成命!”

顾怀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他们...也算是你的学生,你就这么信不过他们?”

李易猛地摇头:“臣不是信不过那些孩子...臣是信不过人性!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还未长大!您忍心看着他们,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吗?一旦他们握住了这种不受约束的权力,一旦他们尝到了生杀予夺的甜头...”

顾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满汇报时的那张脸。

那么干净阳光,阴影处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笑着向自己请求彻查府衙,要将所有有贪腐嫌疑的官员全部逮出来严刑拷打的样子。

顾怀知道,李易的其实是对的。

暗卫,曾经只是他的眼睛,仅仅承担着情报搜集与有限的内部监察职能,那时的他们,是黑夜里的影子。

可一旦这份公文发下,锦衣卫就将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凌驾于百官与律法之上、沐浴在阳光下的暴力机构。

但,那又如何?

既然那些文官士人给脸不要脸,把他的仁慈当成了软弱可欺。

那从今天开始。

他就不打算再和他们讲什么规矩了!

“下去吧。”

顾怀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易,声音恢复了冷漠。

“做好你该做的事,去调度好你的钱粮。”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

襄阳,府衙。

衙门内的官吏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虽然,很多人还没有从之前工业区那场骇人听闻的公开处刑中缓过神来。

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滚的人头,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对于州牧大人“但凡贪了就砍脑袋”的震怒,依然感到心惊肉跳。

但,日子总要过,政务总要处理。

更何况,那毕竟只是在工业区。

在这座象征着荆襄权力核心的府衙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律法和规矩的保护下,他们至少还没有失去作为官员的安全感。

只要自己心谨慎,不贪不占,按部就班地当差,那位大人总归还是要倚仗他们来治理荆襄的。

直到。

一名负责通传的低阶吏员,像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刑曹的大堂。

他浑身都在哆嗦,挥舞着一份刚刚签发、带着鲜红大印的公牍复件。

“出、出大事了...”吏员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天要塌了!”

大堂内安静下来。

许多官员停下了手中的政务,刑曹主官皱着眉头,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那名吏员手中夺过公牍。

“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呵斥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公文。

只扫了一眼。

刑曹主官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粗重,周围的官员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纷纷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探看着那份公文。

【即日起,革除刑曹及各级府衙纠察官吏之权。】

【设锦衣卫,以司内部监察。】

【凡涉贪墨、徇私、谋逆者,锦衣卫有权捉拿审讯。】

【府衙特许,无需经由刑曹复核,直呈州牧案前。】

看完这短短的几行字。

整个刑曹大堂,在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惊呼来。

“这...这是乱命!”

一名须发皆白的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公牍怒吼道:“废除刑曹监察之权?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刑曹复核,没有律法定罪,那什么锦衣卫,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另一个年轻的官员也满脸悲愤地附和:“州牧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把我们这些官员,当成牲口一样任由那些人宰割吗?这是视律法于无物!”

“不行!我们必须联名上书!”

有人开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去州牧大人面前请命!要求大人收回成命!这种乱命,决不能下达!”

“对!我们要去讨个法!”

一时间,大堂内吵嚷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官员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试图用他们熟悉惯用的抗议方式,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权力。

然而。

在这一片群情激愤中。

那位手中还攥着公牍的刑曹主官,却始终没有反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围的人如何吵闹,他都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枚鲜红大印。

过了许久,许久。

在一片嘈杂声中。

刑曹主官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笑。

“呵呵...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嘲弄,让周围那些正在愤怒抗议的官员们,不由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大人...您怎么了?”有人心翼翼地问道。

刑曹主官抬起头,环视着周围这些依然做着“文官清流”美梦的同僚们,声音嘶哑。

“你们都忘了...”

主官喃喃自语,“你们怎么就...全都忘了呢...”

他攥紧了那份公文,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着众人咆哮起来:“那位大人,从来就不是朝廷吏部正经擢升、按部就班派来治理地方的荆州牧守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是啊!

他们回想起了过去的大半年里,顾怀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儒雅随和,回想起了他为了稳定局面而做出的妥协,回想起了他对荆襄旧臣的宽容和接纳。

他们沉浸在这种安逸中。

天真地以为,他们遇到了一个好话的仁主,以为荆襄的一切,大概都要重回以前那种朝廷治下、按部就班的老路子上了。

但此刻。

随着这份公文的下发,那种温情脉脉的表象,被顾怀亲手撕碎!

他们终于意识到。

顾怀可以放下刀,坐在大堂里和和气气地和你话、谈笑风生。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顾怀,终究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无数尸骨上位,手中握着数万虎狼之师,实际割据一方的强权军阀!

只要荆襄的大军,依然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号令。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柄。

他就能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什么大乾律法?什么祖宗规制?什么士族的体面和文官的制衡?

在绝对的暴力和军权面前,全他娘的都是一纸空文!

你敢去要法?

真以为那四百多颗人头,只是杀给底层管事看的吗?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大堂。

明明是酷热难耐的盛夏。

大堂内所有的官员,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整个府衙里,那位大人最失望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些形同虚设的刑曹官吏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干脆利、不留一丝情面地,将监察之权这般彻底地分出去,甚至还赐予了锦衣卫先斩后奏的特权。

从今以后。

那位大人对他们这些文官,再不容忍,再不仁慈!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就快下。

他们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

襄阳城东,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

内院的一间房间里。

满站在一个铜制水盆前,挽起袖子,清澈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将指甲缝里的每一丝可能残留的血污和泥垢,都一点点抠洗干净。

直到那双手彻底白皙干净,他才从一旁的红木架子上扯下布巾,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缓缓转身。

房间正中央的长桌上。

一个用红绸盖着托盘,正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造作司连夜赶制,在一个时辰前刚刚送达的东西。

听,这东西的图样,是公子亲自画出来的,连选材和配色,都是公子一一过问。

满感觉自己呼吸得有些乱,他平息了好一阵子,才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长桌。

走到桌前,他伸出那双刚刚洗净的手,捏住红绸的一角,猛地掀开。

烛光摇曳下。

托盘里的东西,展露出了它的华美与狰狞。

那是一套用上好丝绸精心缝制的官服。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黑色,但在其上,却用暗红与暗金交织的丝线,细密地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鱼图腾。

在官服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把连鞘的兵刃。

刀柄修长,刀身带有优美流畅的弧度,刀鞘上同样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满那张原本清秀、阳光、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上。

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与病态的崇拜光芒。

他伸出手指,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锦衣上那华丽繁复的暗金纹路。

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满觉得,这感觉,比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柔软,都要昂贵。

这是公子赐予他们的外衣。

满的思绪猛地飘远。

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江陵城外的流民营地里,满地都是饿死发臭的尸体,他骨瘦如柴,趴在泥水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绿水。

噢不对,应该是更早以前。

他曾是个被大户人家养的娈童。

他厌恶那大腹便便的老爷的脸,甚至厌恶自己,后来他被赶了出来,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他以为自己只会默默无闻地烂在那片烂泥地里。

直到。

那双干净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了那个宛如谪仙般的白衣公子。

“李易那边,人数满了么?没满的话,把这孩子也加进去吧。”

他又回想起后来,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院里。

公子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这些曾经命如草芥的孤儿,狼吞虎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公子没有在意他们的过去,没有嫌弃他们的粗鄙。

公子只是温柔地笑着,对他们:

“慢点吃,别着急。”

那个笑容,像是破云的天光。

公子,他们是这个世上,他最信任的人。

公子,他们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刀。

满心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走在公子身后,替公子将那些肮脏的、腐朽的事情全部碾碎,然后在某一天,看见公子端坐明堂,摸一摸自己的头,满你做得真的很好。

满收回了思绪。

他缓缓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然后,将那套华美的官服,一件一件地,妥帖地穿在自己年轻的躯体上。

暗金色的飞鱼图样,在烛光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吞噬这世间的一切不臣。

他扣紧了腰带,将那把修长的刀,稳稳地挂在腰间。

这身锦衣,与他那张好看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相得益彰,透出一种妖异的威严来。

拇指轻轻一推。

“锵--!”

清脆刀鸣,长刀脱鞘而出。

寒烈刀光照亮了暗室,也映出他那双充满了狂热的眼睛。

他手腕一翻,挽了一个刀花,将刀收回鞘中。

随后,提着刀,大步迈出房间,走到了内院高高的台阶上。

门外。

宽阔的青砖庭院里,上百名同样换上了飞鱼服、佩妥绣春刀的少年少女,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们面无表情,单膝跪地。

满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与自己生死与共、同为公子之影的同伴。

他点了点头。

于是,台下上百名锦衣卫同时低下头颅,整齐划一:

“愿为公子赴死!”

“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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