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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盏清茶,半卷残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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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让老祖宗的东西,断了根。”

那爷擦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信,我信!”

“这四九城里,若是连您都信不过,那就没人可信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那爷。

陆诚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昇平署戏曲档》。

泛黄的纸页上,朱红的批註,工整的小楷。记载著一个个早已作古的名字,和一出出曾经辉煌的大戏。《定军山》、《阳平关》、《挑滑车》————这里面,藏著的是中华戏曲的魂。

“传承————”

陆诚抚摸著书页,嘆了口气。

夜凉如水,前门大街的喧囂都沉进了梦里,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陆宅书房,那盏西洋檯灯散发著晕黄的光,把陆诚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案头,那本《昇平署戏曲档》摊开著。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透著股子陈年的墨香和樟脑味儿。

陆诚看得极慢。他不是在看戏词,也不是在看曲谱。

他在看————“画”

这册子里,除了文字,还夹杂著许多工笔白描的插图,那是当年宫廷画师,记录下来的名角儿身段。

“嗯”

陆诚的手指,停在了一页发黄的宣纸上。

这一页画的,是一出极其冷门,且极考验功力的武戏————《伐子都》。

画上的武生,也就是公孙子都,正处於一种极度惊恐、癲狂的状態。他双目圆睁,眼角撕裂,身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那是————“殭尸挺”。

但又不是普通的殭尸挺。

画师笔法精妙,寥寥几笔,竟然画出了这人身上那种大筋崩断、骨骼错位的惨烈感。

在旁边,有一行硃砂批註的小楷,字跡虽小,却透著股子凌厉。

【此折戏,重在惊”字,意在炸”字。演者需以意领气,逆转河车,气冲脑门,使面部充血,双目如铃。发力之瞬,毛孔骤开骤合,如火药在膛,未发先鸣。】

【註:昔年以此法练功者,多有走火入魔,气血逆行致残者,非內功深厚者,慎之,慎之!】

“逆转河车,毛孔开合————”

陆诚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透视本质。

在他眼中,这幅静止的画,突然“活”了过来。那个画中的小人,体內的气血流动路线,竟然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气血不是顺流,而是————瞬间的爆发与逆冲。

从丹田起,瞬间炸向四肢百骸,將那一身皮肉筋膜撑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人都大了一圈。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甚至可以说是“透支”的发力方式。

在瞬间爆发出一股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代价是极大的身体负荷。

“这哪里是演戏的身段”

陆诚眉头微皱。

“这分明是————化劲宗师用来拼命的炸劲”。”

“以神领气,以气催力,將全身劲力凝聚一点,隔空伤人。”

“这宫里的东西,果然不简单。”

这些戏班子里的绝活,追根溯源,很多都是从战场杀伐之术演变而来的。

只是后来为了好看,为了取悦权贵,才慢慢变成了花架子。

但在这本秘档里,陆诚看到了它们最原始、最狰狞的面目。

“若是能把这一招融入我的【白虎真意】————”

陆诚心中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闭眼,调息。

体內的【钓蟾劲】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吞吐,而是开始变得急促,狂暴。

“逆。”

陆诚心中一声低喝。

他试著控制体內那磅礴如汞的暗劲,按照那图谱上的路线运行。

“轰!”

脑海中一阵轰鸣,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剧痛!

全身的经脉都像是被火烧一样,那种撕裂感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咬著牙,硬生生地扛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双眼充血,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真的就像是那个被嚇疯了的公孙子都。

就在这股力量即將失控的一剎那。

“镇!”

识海中,那一尊红袍钟馗猛地睁眼,手中宝剑一挥。

一股浩然正气从天而降,死死地压住了那股躁动的气血。

与此同时,那头白虎也发出一声咆哮,將那股逆行的力量,强行引导向了右臂。

陆诚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毛孔根根炸立,仿佛每一根汗毛都变成了一根钢针。

“咄!”

陆诚猛地睁眼,舌绽春雷。

他右手並未接触任何物体,只是对著三尺开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猛地一掌拍出。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空气被瞬间压缩又弹开的震颤音。

只见陆诚掌心前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啪。”

三尺开外。

那张坚硬如铁,百年不腐的紫檀木椅背,在没有任何物体接触的情况下,竟然毫无徵兆地塌陷下去一块。

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掌印周围,木纹寸寸断裂,却又没有完全崩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內部力量震酥了的粉末状。

隔空打物。

百步神拳。

这就是————【罡气】!

也就是化劲宗师练到极致,能做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之后,劲力透体而出,伤人於无形的手段。

陆诚此刻感觉右臂酸麻,像是废了一样,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只是打出了三尺远,虽然代价巨大。

但这確实是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杀伤力。

以前是拳头打人,现在是————气打人。

“呼————呼————”

陆诚大口喘著粗气,扶著桌子,脸上全是冷汗,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嚇人。

“好东西。”

“这本册子,简直就是一座金矿。”

“只要把这罡气”练稳了,哪怕不用兵器,我这一巴掌拍出去,也能把人的五臟六腑给震碎了。”

这一夜,陆诚没怎么睡实。

但他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那《昇平署戏曲档》里的东西,就像是一罈子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后劲大,且绵长。

隔空打出那一掌“罡气”后,他身子虽然乏,但心里那盏灯,却像是拨亮了灯芯,照得前路通透。

次日清晨。

北平城还没彻底醒过来,前门楼子底下的鸽哨声,“嗡嗡”地在半空中盘旋,带著股子早春特有的清冷和閒適。

陆宅的后院里,早早就有了动静。

今儿个日子特殊。

是庆云班“復演”的正日子,也是陆诚新收的那两个女徒弟,青莲和红玉,头一回正式“掛牌”登台。

“呕”

东跨院的墙根底下,传来一阵乾呕声。

青莲那丫头,穿著一身水白色的练功服,正蹲在那儿,小脸煞白,手里攥著块手绢,身子直哆嗦。

这是怯场了。

行话叫“晕台”。

多少平日里练得挺好的角儿,一听见那急急风的锣鼓点子,一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那两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嗓子眼儿发紧,平时烂熟的词儿忘得一乾二净。

“咋了这是”

红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给她顺著后背。

“师姐,你可別嚇我。待会儿就要去戏园子了,你这时候吐,嗓子哑了怎么唱”

“我————我也不想啊。”

青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红玉,我怕。我怕演砸了,给师父丟人。”

“外头现在都看著咱庆云班呢,那些票友嘴多毒啊,我要是有一个身段没走好,咱师父那“国术之光”的牌匾,不得让我给抹黑了”

这孩子,心重。

她知道自个儿是捡来的命,也知道这好日子是师父给的。

越是想报恩,这心里头的包袱就越重。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了青莲的头顶上。

“傻丫头。”

陆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青莲浑身一僵,抬头一看。

陆诚今儿个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没拿刀枪,而是拿著把湘妃竹的摺扇,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师、师父————”青莲赶紧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没跪下。

陆诚伸手一扶,也没嫌弃她刚吐过,从怀里掏出一个景泰蓝的小鼻烟壶,递了过去。

“闻闻。”

青莲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闻了一下。

一股子清凉的薄荷脑味儿,直衝天灵盖,那股子噁心劲儿瞬间就被压下去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好点没”

“好————好多了。”

陆诚收起鼻烟壶,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两个丫头过来。

“青莲,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齣《拾玉鐲》交给你来唱头炮吗”

青莲摇摇头,两只手绞著衣角。

“因为你心里细。”

陆诚打开摺扇,轻轻摇了摇。

“红玉性子烈,適合演刀马旦,以后能掛帅。你性子静,心思细,这花旦的戏,就在一个媚”字和一个俏”字。”

“但这媚,不是窑姐儿的骚,是女儿家的娇。”

“你怕,是因为你想著那是演戏,想著底下的人在挑刺。”

陆诚指了指院子里那棵刚抽了嫩芽的石榴树。

“你別把那当戏台。你就当那是咱们自家的后院。”

“底下的观眾,那都是地里的庄稼,是大白菜,是萝卜头。”

“你是孙玉姣,你在自家门口餵鸡,做针线,想心事。”

“谁还没个少女怀春的时候”

“把那股子想”劲儿拿出来,忘了你是青莲,也忘了我是陆诚。”

“只要你入了戏,神仙也挑不出你的刺儿来。”

陆诚这番话,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用什么严厉的词儿。

就是聊家常。

但听在青莲耳朵里,就像是心里那块大石头被人轻飘飘地搬走了。

是啊。

我有师父撑腰呢。

天塌下来有师父顶著,我只管餵我的鸡,做我的针线,怕什么

“去吧。”

陆诚挥挥手。

“让冯三娘给你们勾脸。今儿个的行头,用那套新的。”

“记住了,上台之前,喝口热茶,压压惊。”

“我在侧幕看著你们。”

“是,师父!”

两个丫头齐齐福了一福,转身跑了,这次脚步轻快多了,像两只出笼的百灵鸟。

晌午刚过,前门外,庆云大戏楼。

这地界儿如今可是寸土寸金,自从陆诚接手翻新后,那叫一个气派。

朱红的大柱子,雕花的门楼,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掛,上面写著“庆云”二字,离著老远都能看见。

今儿个,这门口那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卖瓜子的、卖冻儿的、卖大碗茶的,把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借光借光,哎哟,您踩著我脚后跟了。”

“別挤啊,票都卖完了,您就是挤进去也只能站著!”

黑市上的票,早就炒到了三块大洋一张,那还是后排的加座。

没办法,陆诚的名头太响了。

虽然今儿个陆宗师不登台,但他那两个女徒弟首演,谁不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了,听说这庆云班现在是马大帅府的座上宾,连那把青龙偃月刀都在后台供著呢,谁不想来开开眼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这里坐著的不是寻常票友,而是几个穿著新式军装,腰里別著白朗寧手枪的副官,正簇拥著一个胖子。

那胖子三十来岁,一脸的横肉,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脖子上掛著个金锁片,手指头上戴著三个大金镭子,手里还拿著把西洋摺扇,扇得呼呼作响。

这人叫刘得志,外號“刘胖子”。

但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商贾之子。

他是刚调防到京郊的“新编独立师”师长邢大帅的亲外甥!

这邢大帅,是金陵那边派来“掺沙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制衡日益做大的马林元。

如今张师长死了,丰臺大营被马林元吞了,南京那边坐不住了,不让一家独大,派了邢大帅来。

这刘胖子今儿个来,不仅是看戏,更是带著“任务”来的。

“少爷,这陆诚架子够大的,咱们邢大帅的帖子都送去两天了,他连个回音都没有”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一脸的不爽。

“哼,什么国术宗师,我看就是马林元养的一条狗。”

刘胖子了一口瓜子皮,眼神阴。

“舅舅说了,这北平城的水浑,得先搅一搅,看看深浅。”

“这陆诚既然是马林元的招牌,那咱们就得先把这招牌给他晃悠晃悠。要是他敢呲牙,正好给咱们动手的理由。要是他忍了,那就是个软蛋,以后这南城,就是咱们说了算。”

“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刘胖子把玩著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表,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锣鼓点子已经响起来了。

“仓才—仓—才——

—”

阿炳坐在琴师的位置上,今儿个没拉二胡,换了把京胡。

他那双眼睛虽然好了,但为了不惊世骇俗,还是戴著副墨镜。

那琴弓子一拉,一股子清脆、欢快,透著春日气息的调子就流淌了出来。

这是《小开门》,专门给花旦出场用的曲牌。

“上场!”

周大奎在侧幕低喝一声。

青莲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师父早上的话。

“这是我家后院——————那是大白菜————那是萝卜头————”

她心里默念著,脚下踩著碎步,身形如风摆杨柳,轻盈地转了出来。

那一身粉红色的衣裤,腰间繫著绿绸子,头上戴著绒花,两边垂著彩球。

一亮相。

“好!!”

台下先是一个碰头彩。

別的不说,光这扮相,这就叫一个水灵。

那张小脸画得精致,眉眼含春,透著股子没长开的稚气,却又有著戏里人的娇俏。

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

真亮。

就像是两汪春水,波光粼粼的。

她没看台下,眼神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群小鸡在啄米。

“餵鸡”这场戏,那是全靠做功。

青莲左手挎著並不存在的篮子,右手捏著兰花指,做撒米状。

“咕咕咕————”

嘴里发出的唤鸡声,清脆悦耳,透著股子欢喜。

隨著她的动作,台下的观眾仿佛真的看到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鸡,正围著她的脚边转悠。

她一会儿嗔怪地虚踢一脚,像是赶走了抢食的大公鸡;一会儿又怜爱地蹲下身,像是护住了弱小的小鸡崽。

那神態,那身段,活灵活现。

“绝了。”

前排的一个老票友一拍大腿,“这身段,这眼神,那是得了真传的啊,这哪是第一次登台这分明是老角儿才有的火候!”

“是啊,看著让人心里头那个舒坦,跟吃了蜜似的。”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侧幕,陆诚抱著膀子,嘴角微扬。

这丫头,成了。

她没用什么武功,也没用什么內劲。

她用的,是“心”。

用心去演戏,那才是最高的境界。

然而。

就在戏演到一半,正是孙玉姣捡到玉鐲,在那儿又是欢喜又是害羞的精彩关头。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二楼正中间那个包厢里飞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了舞台中央,还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一枚金戒指。

足赤的,分量极重,上面还镶著一块翡翠。

紧接著,二楼那个刘胖子站了起来,趴在栏杆上,扯著破锣嗓子大喊。

“好,唱得好。”

“这小娘们儿身段软乎,看著就让人心痒痒。”

“赏,这金鎦子赏你了!”

“不过嘛————”

刘胖子话锋一转,声音里透著股子轻佻,“光唱有什么意思,这戏里不是捡了鐲子就跟那书生好了吗”

“爷我也看上你了。”

“待会儿散了戏,別急著走,带上这戒指,来爷的公馆,给爷倒杯酒,若是伺候得好了,爷保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

这一嗓子,把整个戏园子的气氛全给毁了。

戏台上的节奏,那是行云流水的,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断。

这哪是捧场这是砸场子,这是当眾调戏!

如果是普通的紈绘子弟,这时候早被茶壶砸了。

可是,当眾人回头,看到刘胖子身边那几个腰里別著枪,穿著新式军装的副官时,一个个都噤了声。

那是兵,是新来的邢大帅的人。

谁敢惹

青莲正沉浸在戏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里的那股子灵气瞬间散了,变成了惊慌。

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带著兵来闹事的阵仗

戏,断了。

刘胖子见没人敢管,更是得意。

“来人,再给我扔。”

他身边的狗腿子抓起一把银元,就要往下撒,这是要把这戏台子当成窑子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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