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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盏清茶,半卷残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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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一盏清茶,半卷残书

惊蛰刚过,北平城的天气就像个刚睡醒的顽童,乍暖还寒。

这几天,陆宅的大门关得严实,外头的纷纷扰扰都被那两扇朱红大门挡在了一箭之地。

没了打打杀杀,日子便慢了下来。

像是一壶放在小火炉上慢燉的老茶,越熬越有味儿。

清晨,天还没大亮,空气里透著股湿冷的清冽。

后院练功房里,並没有往日那种哼哈震天的喊杀声。

“噠、噠、噠。”

细碎、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戏台边上,一排半大的丫头片子,正扶著栏杆,满头大汗地练著“踩蹺”。

这“蹺功”,是咱们京剧旦角的绝活,行话叫“东方芭蕾”。

那是用硬木头削成的小脚形状,只有三寸长,裹上白布,硬生生绑在脚指头上。

整个人就靠那点脚尖撑著,脚后跟悬空,还得走出风摆杨柳的韵味来。

疼。

钻心的疼。

刚练这功夫,脚面肿得跟馒头似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腰直起来,別塌。”

冯三娘手里拿著根细竹条,不轻不重地在红玉的后背上点了一下。

“红玉,你是要做角儿的人,这点苦都吃不了,想以后在台上让人看笑话”

红玉那丫头,今年才十四,此时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著嘴唇,愣是没敢哭出声,硬挺著把那口气提住了,脚下步子没乱。

陆诚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

他身上披著件夹棉的月白长衫,手里捧著个紫砂小壶,壶嘴对著嘴,滋溜一,神情愜意得像个退休的老太爷。

但他那双眼,虽然半眯著,却把场上每个人的细微动作都收在眼底。

“三娘,歇会儿吧。”

陆诚放下茶壶,淡淡开口。

“这蹺功,练的是韧劲,不是死劲。绷太紧了,容易伤了筋骨。”

冯三娘一听陆诚发话,立马收了竹条,换了副笑脸:“行,听诚子的。姑娘们,歇一刻钟,去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一群丫头如蒙大赦,赶紧解了蹺子,一个个瘫坐在长凳上揉脚。

陆诚站起身,走到红玉面前。

这丫头正偷偷抹眼泪呢,一见陆诚过来,赶紧站起来,却因为脚疼晃了一下。

陆诚伸手扶了一把,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同仁堂乐老先生配的红花油,专治跌打肿痛。”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烫了脚,揉开了。”

“还有,別光用蛮力。”

陆诚指了指自己的腰眼。

“蹺功看著是练脚,其实是练腰。气提在丹田,腰上有了劲,脚下就轻了。

就像是————踩在云彩上。”

红玉接过瓷瓶,脸红扑扑的,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陆诚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路过墙角的时候,看见佟三斤那座肉山正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跟个大磨盘似的。

这前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此刻正趴在一个蛐蛐罐前面,手里拿著根草棍,小心翼翼地逗弄著里头的虫儿。

“吁——吁一”

佟三斤嘴里发出哨音,那一身肥肉隨著呼吸微微颤动,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而在他对面,小豆子也蹲著,俩眼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出。

“佟爷,您这又是哪淘换来的宝贝”

陆诚走过去,也不嫌地上脏,蹲下身子看了看。

那紫砂罐里,趴著一只油光鋥亮的大蛐蛐,头大如蒜,牙齿像钢钳,两条后腿粗壮有力,一看就是个善战的將才。

“嘿,陆爷,您这眼力见儿。”

佟三斤头也没抬,一脸的得意。

“这可是正经的寧津红牙”,那是虫王!昨儿个我在天桥底下,花了五块大洋从一个破落旗人手里收来的。”

“五块大洋”

小豆子咋舌,“佟爷,您可真捨得。五块大洋能买二百斤上好的洋面了,够咱们班子吃好几天的。”

这年头,物价乱。

大米一毛四一斤,猪肉两毛一斤。

五块大洋,那是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嚼穀。拿来买只虫子也就这帮前清遗老乾得出来。

“你懂个屁。”

佟三斤白了小豆子一眼,把草棍一收。

“这叫玩物————不,这叫修身养性。”

“你看这虫子,静的时候,跟死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可一旦发力,那就是雷霆万钧,一口就能咬断对方的脖子。”

“这跟咱们练摔跤是一个理儿。”

“不叫则已,一鸣惊人;不动则已,动则必杀!”

佟三斤说著,那胖手猛地在罐子边上一拍。

“蹦!”

那蛐蛐受惊,后腿一蹬,竟然直直地跳起了一尺多高,差点蹦出罐子。

佟三斤那只看起来笨拙无比的大胖手,却快如闪电,在半空中轻轻一捞,又顺势一卸力,把那虫子稳稳地接回了罐底,连翅膀都没伤著。

这一手“听劲”和“化劲”,使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陆诚看得眼睛一亮。

“好手法。”

“佟爷,您这是把功夫练进生活里了。万物皆可为师,这虫子,也是老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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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三斤嘿嘿一笑,盖上盖子,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吸了一口,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那是,咱这辈子没別的爱好,就这点出息。”

“陆爷,今儿个中午吃啥,我看厨房老刘好像买了新鲜的河虾,是不是要炸那烹大虾””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

这老胖子,三句话不离吃。

“炸,管够。”

陆诚站起身,看著这满院子的生机勃勃。

丫头们在揉脚,小子们在围观蛐蛐,老一辈在琢磨吃喝。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比那刀光剑影的江湖,有味儿多了。

“顺子。”

“在!”正在帮著劈柴的顺子赶紧跑过来。

“备车。”

“去哪”

“去趟信远斋”。”

陆诚理了理衣襟,眼神温润。

“去给你们这帮馋猫,买点酸梅汤和蜜饯果脯。”

“这春燥,得润润。”

“好嘞——!!”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比刚才练功时喊得还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映出点点斑驳的光影。

陆诚没出门,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卷泛黄的戏本子,嘴里低声哼唱著。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这是《穆桂英掛帅》里的词儿。

虽然他是唱武生的,但这戏里的韵味,那是通的。

“篤篤篤。”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很轻,很规矩。

“进。”

门推开,是青莲。

这小丫头今儿个没穿练功服,换了身月白色的偏襟小褂,头髮梳了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显得格外清秀。

只是那张小脸上,满是纠结和忐忑,两只手绞著衣角,低著头不敢看陆诚。

“师、师父————”

“怎么了”

陆诚放下戏本,看著这个最有灵气但也最內向的女徒弟。

“是不是练功遇著坎儿了”

青莲咬著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关师傅教的那出《拾玉鐲》,那个餵鸡”的身段,我————我怎么也练不好。”

“关师傅说我眼神太木,像是盯著一块木头,没有那种————那种少女怀春,“嗯————”

又惊又喜,还带著点俏皮的劲儿。

“我————我笨。”

说著,小丫头的眼圈就红了。

《拾玉鐲》。

这可是花旦的看家戏。

讲的是少女孙玉姣在门口餵鸡,遇著书生傅朋,两人眉目传情,最后书生故意丟下玉鐲作为信物的故事。

这戏不重唱,重做。

也就是全是无实物的表演。

餵鸡、做针线、赶鸡、捡鐲子————

全靠一双眼睛和身段,把那个並不存在的“鸡”演活了,把那份少女的心思演透了。

这对於一个才十五岁,又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来说,確实太难了。

她哪懂什么怀春,哪懂什么俏皮

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过早懂事的沉稳和小心翼翼。

陆诚看著她,並没有责怪。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看著。”

陆诚笑了笑,声音很轻。

“戏,不是演出来的。”

“是活出来的。”

“你得信。”

“信你面前真有一群鸡,信你手里真有一把米。”

说完。

陆诚的气质,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北平的武道宗师,也不再是那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

他的肩膀微微一缩,腰身一塌。

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竟然在视觉上给人一种“娇小”的错觉。

这是【缩骨功】的微调,也是戏曲身段的极致运用。

他並没有真的化妆,也没有换衣服。

但他那双眼睛。

那双平时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此刻————活了。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他伸出兰花指,轻轻捏起並不存在的衣角,嘴角含著一丝羞涩又欢喜的笑。

“咯咯咯————”

嘴里发出唤鸡的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撒米的动作。

手腕轻抖,眼神隨著那“撒出去的米”移动。

先是看地,然后看鸡,再然后————像是有一只调皮的小鸡啄了他的鞋面。

他猛地往后一缩脚,嗔怪地瞪了一眼那空气。

接著,又抿嘴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嗔,七分喜,还有十分的天真烂漫。

那一刻。

青莲看呆了。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正站在春日的暖阳下,跟一群小鸡嬉戏。

那种灵动,那种娇俏,甚至那种少女特有的羞涩————

竟然出现在了她那个杀伐果断的师父身上。

这反差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却又无比信服。

这就是————角儿!

演谁,就是谁。

哪怕是反串,也能把那股子神韵抓得死死的。

“看明白了吗”

陆诚收了架势,那股子少女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男人。

“眼神要活,要跟著心走。”

“你看鸡的时候,眼里要有鸡;你看人的时候,眼里要有人。”

“戏比天大。”

“只要站在那方寸台上,你就不是青莲,你就是孙玉姣。”

“忘掉你自己,才能活成戏里的人。”

青莲呆呆地点头,脑海里全是刚才师父那惊鸿一瞥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颗种子,种进了她的心里。

“师父,我————我好像懂了一点。”

“懂了就去练。”

陆诚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戏本。

“对了,练的时候,別老想著自个儿是在演戏。”

“你就想著————今晚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你看著那菜,心里高不高兴,眼馋不眼馋”

“把那股子馋劲儿,化到戏里,就是了。”

青莲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透著股子机灵劲儿。

“哎,谢谢师父!”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那脚步轻快得像只小燕子。

陆诚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扬。

傍晚。

陆宅的大门口,来了一位稀客。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著长袍马褂,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这人一看就是满清的遗老,身上带著股子陈腐却又讲究的味儿。

他手里提著个鸟笼子,笼子里罩著蓝布,看不清是什么鸟。

“请问,陆宗师在吗”

中年人客客气气地问门房老张。

“在呢,在呢。”

老张一看这架势,知道不是寻常人,赶紧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陆诚迎了出来。

“那爷”

陆诚一眼就认出了这位。

这是那桐那大人的后人,正经的皇族后裔,人称“那爷”。

以前在茶馆里见过几次,是个懂戏、懂画,也懂玩的主儿。

只是听说这几年家道中落,日子过得紧巴,但这倒驴不倒架,出门的排场还是一点没落下。

“哎哟,陆宗师,贸然造访,唐突了,唐突了。”

那爷拱手行礼,脸上带著几分尷尬,又有几分期盼。

“那爷客气,里面请。”

两人进了书房。

那爷把鸟笼子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陆宗师,实不相瞒,今儿个来————是有事相求。”

“您说。”

“我是听说————您喜欢收集些老物件”

那爷看了看这书房里掛著的《钟馗图》,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我这手里————有本册子。”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书皮上写著几个字————【昇平署戏曲档】。

“这是当年宫里昇平署的老档。”

那爷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去。

“里头记著的,都是当年给老佛爷唱戏时的秘本,还有那些名角儿的身段图谱,甚至是————一些失传的绝活。”

“我想著,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生虫子的废纸。”

“到了您手里,那是物尽其用。”

“只是————”

那爷脸红了红,声音更低了。

“家里最近————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这能不能————换点嚼穀”

陆诚看著那本册子。

昇平署,那是清宫里专门管理戏曲的机构。

这东西,对於唱戏的人来说,那就是武林秘籍里的《九阴真经》!

无价之宝!

里面记载的不仅是戏词,更是几百年来宫廷御用戏班子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和心血。

“那爷。”

陆诚没有去翻那册子,而是直接看向那爷。

“您开个价。”

“这————”

那爷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

“一百————不,五十块大洋,成吗”

他堂堂一个贝勒爷的后人,此刻为了五十块大洋,卑微得像个乞丐。

这就是时代的悲哀。

也是这北平城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无奈。

陆诚看著他,心里有些发酸。

“顺子。”

陆诚喊了一声。

顺子推门进来。

“去帐房,支两百块大洋。”

“啊”顺子一愣,那是两百块啊,够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穀了。

“还有。”

陆诚指了指那爷带来的鸟笼子。

“那爷这鸟,养得精细,我看也是个稀罕物。”

“去厨房,拿两斤上好的牛肉,再拿一罈子陈酿的花雕,给那爷带上。”

“就说是————我请那爷喝酒。”

那爷听著,身子猛地一震,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两百块!

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是救了他全家的命啊。

而且,陆诚没说是施捨,说是“请喝酒”。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尊严。

“陆宗师————”

那爷站起身,想要行大礼,却被陆诚扶住了。

“那爷,这书,是国粹。”

陆诚郑重地收起那本册子。

“您把它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

“我陆诚保证,定会让这里面的东西,在戏台上重新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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