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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有猛虎细嗅花,自认惜败又何妨!(10k大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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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著陆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羞愧、不解————

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陆宗师,你————”

宫羽刚要开口认输。

输了就是输了,他宫羽不是输不起的人。

这一搭手,高下立判,再死撑著脸面,那才是真的丟人。

陆诚却抢先一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惭愧”的苦笑。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像是吃了什么暗亏一样,眉头微皱,还甩了甩手,那模样,倒真像是手腕子受了伤。

“宫老,您这八卦掌的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刚才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手腕子一麻,劲力全被您给卸到了桌子上。那股子旋转的巧劲,像是钻头一样,差点把我这胳膊给带脱臼了。

“是我取巧了,用了蛮力,坏了规矩。”

“咱们內家拳讲究的是听劲化劲,我却只会用死力气,让您见笑了。”

陆诚拱了拱手,声音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点作偽的样子。

那神情,那语气,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是真的吃了亏。

“这一局,是我输了。”

“对外————就说我陆诚技不如人,被宫老先生教训了一番,以后定当闭门思过,不敢再狂妄。”

宫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陆诚,嘴巴微微张开,山羊鬍都翘了起来。

明明是他输了,明明是他重心被破,差点当场出丑。

这年轻人————是在给他留脸面啊。

而且,宫羽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那一下,陆诚不仅仅是內劲深厚那么简单。

能在將发未发之际,瞬间收力,做到举重若轻,这种对力量的控制力,比单纯的力量更可怕。

这说明,陆诚对於劲力的掌控,已经完全不亚於他这个半步化劲,甚至————

比他更强。

若是真的生死相搏。

宫羽看了一眼陆诚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可能会死。

会被这个年轻人,活活打死。没有任何悬念。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宫羽在心里长嘆一声,那种不服老的心气儿,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好像白活了。

可这口气还没嘆完,陆诚最后两句话已然落下。

宫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清瘦的老脸上,一层层铁青色迅速漫开。

他那双原本因为震惊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重新聚起了光,却是冷光。

他缓缓直起腰,那原本因为感激而有些弯曲的脊樑,此刻重新挺得笔直。

“陆宗师。”

宫羽的声音冷硬,带著一丝怒意。

那怒意不是衝著陆诚,是衝著自己,也是衝著这该死的“面子”。

“你功夫好,老朽佩服。”

“但你这人品————却是看轻了我宫羽。

说完,宫羽一甩袖子,带起一阵风。

“告辞。”

这两个字,硬邦邦的。

老头子转身就走,步履虽然依旧沉稳,但那背影里,透著股子萧索。

陆诚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还端著,茶水因为刚才的震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愣住了。

有些诧异。

他本是好意,想全了老人的面子,也全了武行的面子。

在他看来,江湖不就是讲究个面子吗

我给你面子,你给我台阶,大家和和气气,多好。

没想到————

“呵。”

陆诚突然苦笑一声,放下茶杯。

他懂了。

他把人看扁了。

他以为江湖人看重的是面子,是名声。

但他忘了,真正的宗师,看重的是“骨气”,是“真”。

练武的人,骨头是硬的,脊樑是直的,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虚偽,不能作假。

输了不可怕,怕的是连输都不敢认,还要靠后辈施捨来的“贏”来苟延残喘。

那才是真正的死了。死了武人的魂。

“倒是我————冒昧了。”

陆诚看著宫羽离去的背影,眼中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多了一丝敬重。

这老头子,倔,可倔得可爱,倔得有骨气。

这才是老一辈的武人风骨啊。

寧可站著输,也不跪著贏。

不过————

陆诚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您老人家要骨气,那我就给您骨气。

但这一局,我陆诚也不能让您输得太难看。

“顺子,小豆子,过来。”

陆诚招招手。

两个小兔崽子正躲在门帘后面探头探脑。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真真切切,虽然不懂內劲,可那张裂开的桌子和宫老爷子踉蹌的脚步,他们看得明白————师父贏了!

见师父叫,赶紧一溜烟跑过来。

“师父,您吩咐。”

陆诚低下头,在两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顺子和小豆子听著听著,眼睛瞪得溜圆,最后捂著嘴,嘿嘿直笑。

“师父,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

陆诚挑眉,“说书先生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们去找刘麻子,把我教你们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记住,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你们亲眼看见似的。”

“得嘞,您就瞧好吧。”

两个小子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清晨。

天桥的一家老字號茶馆“裕泰轩”,今儿个早上还没开板,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掌柜的刚卸下门板,一群人就涌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这里头,坐著的不是寻常票友,而是一水的练家子。

形意门的、太极门的、通背拳的、八极拳的————

——

各个武馆的馆主、教头、大弟子,都凑在了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周围。

有人穿著短打,有人穿著长衫,有人手里转著铁胆,有人闭目养神,可眼神都时不时瞟向门口。

茶水都续了三回了,但没人喝。

大傢伙儿都在等。

等宫羽宫老爷子的消息。

昨儿个宫老爷子去陆宅“盘道”的事儿,那是人尽皆知。

武行里消息传得快,一晚上功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可是关乎北平武林脸面的大事儿。

贏了,武行还能挺直腰杆;输了————那往后在江湖上,可真就抬不起头了。

“哎,你们说,昨儿个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一个练通背拳的馆主磕著瓜子,小声问道。

他姓赵,练了一手好通背,可心里也没底。

“那还用说,肯定是宫老爷子贏了唄。

旁边一个胖子撇撇嘴。这胖子姓王,开的是八极拳馆,性子直,嗓门大。

“那陆诚虽然厉害,但毕竟年轻。”

“宫老爷子那是谁那是半步化劲的大宗师!八卦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听说,宫老爷子年轻时候,一个人挑了河北沧州七个武馆,没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也就是宫老爷子仁义,不想让那姓陆的太难堪,估计是点到为止了。”

“给年轻人留点面子,也是给咱们武行留条后路。”

“那是,那是。咱们武行还是要讲究个长幼尊卑的。”旁边一个练太极的老先生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说。

“陆诚那孩子,本事是有的,就是太张扬。让宫老爷子教训教训,磨磨性子,也是好事。”

正说著。

“吱呀”

门帘一挑。

宫羽走了进来。

他今儿个脸色有些沉,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宿没睡好。

手里那对平日里从不离手的铁胆,今儿个也没带,两只手就那么空著,显得有些无所適从。

他心里头堵得慌,像是塞了团棉花,喘不过气。

虽然他在陆诚面前硬气了一回,没领那个“贏”的情。

可这回去怎么跟同道交代

难道真说自己这个半步化劲的前辈,被一个后生一招给秒了

说出去谁信啊可事实就是如此。

输了也就是输了,他宫羽认。

练武的人,输贏是常事,他这辈子也不是没输过。

但看著这一屋子期待的眼神,他又觉得这张嘴沉若千斤。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面子,这是整个北平老派武林的遮羞布啊。

要是扯下来,底下都是血淋淋的难堪。

“宫老,您来了。”

王胖子眼尖,第一个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那肚子颤巍巍的。

“快快快,上座,上好茶,这一大早的,大伙儿可都盼著您的捷报呢。”

眾人也是纷纷起身,那眼神里全是热切,像是等著听戏的票友,等著角儿开嗓。

“是啊宫老,昨儿个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陆诚是不是服软了”

“我就说嘛,薑还是老的辣。您一出马,那小子肯定得老实!”

宫羽被眾人簇拥著坐下,听著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如坐针毡。

那椅子好像是烧红的铁板,烫得他坐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乾,刚想把昨儿个输了的事实,咬著牙说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各位————”

宫羽声音有些沙哑。

“昨儿个,老朽去了陆宅,跟那陆诚搭了手————”

“哎哟,宫老您就別卖关子了。”

还没等他说完,王胖子一脸的兴奋,见正主来了,也不再瞒了,抢著说道。

“我那几个徒弟早都知道了,今儿个一大早,天桥底下那个说书的刘麻子,那书都说开了。”

“说得那叫一个精彩,围了好几百號人听。”

“知道了”

宫羽一愣,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了”

难道陆诚那个小兔崽子,转头就把我输了的事儿宣扬出去了

是了,年轻人,血气方刚,贏了自然要炫耀。

想到这,宫羽心里一沉,脸色更难看了,握著茶杯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嘿嘿,说书的说了。”

王胖子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仿佛亲眼所见。他比划著名手势,声情並茂。

“说昨儿个陆宅之中,风云变色。”

“您老人家使出了八卦掌的绝学游龙惊鸿”,那是掌影如山,身法如电,把那陆诚逼得步步后退。”

“说您那步子,踏的是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步步生莲,神鬼莫测。”

“那陆诚虽然也有一身蛮力,但在您这精妙的化劲功夫面前,那是处处受制,根本施展不开。”

“说他的劲力一吐出来,就被您轻轻一引,卸到了桌子上,把一张好端端的红木桌子都给震裂了。”

“最后————”

王胖子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环视了一圈眾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最后怎么了”旁边有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掐他脖子。

“最后啊,说是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从厅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廊下,那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可毕竟薑是老的辣,陆诚到底年轻,经验不足,棋差一招。”

“但您老人家那是宗师风范,念在他抗日有功,是个好苗子,在最后关头收了手,没让他当场出丑。”

“说是————陆诚那是“惜败”於宫老爷子之手。”

“而且您还点拨了他几句,说是平分秋色,后生可畏”。”

“让他戒骄戒躁,好好练功,將来必成大器。”

“现在外头都在夸呢,说宫老爷子那是给咱们武行长了脸,但也给年轻人留了面子,这就是武德,这就是大宗师的气度!”

“说书的说得精彩,底下听书的都鼓掌叫好呢。

“哄一”

茶馆里一片叫好声,马屁如潮水般涌来。

眾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发自內心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宫老威武。”

“宫老仁义!”

“这一手做得漂亮,既教训了后生,又没伤了和气,高,实在是高。”

“我就说嘛,宫老出马,一个顶俩。”

宫羽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惜败

三百回合

点拨后生

这特么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明明是一招秒杀,明明是人家收了手,明明是自己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还大战三百回合

他从进门到出手,总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著眾人那崇拜的眼神,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又想起昨晚陆诚那句“对外就说是我输了”。

突然,他明白了。

这是陆诚乾的。

这小子————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硬,当面不肯接受他的“让赛”。

所以,他就来了这一手“先斩后奏”。

借著说书人的嘴,把这事儿给彻底定性了。

而且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既保全了他宫羽的面子,又没让他真的背上“贏了”的虚名。

毕竟是“惜败”,还“平分秋色”,这中间的分寸,拿捏得太精准了。

这不仅仅是给面子。

这是在给整个北平老一辈武林,留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一块既体面,又不会让人戳脊梁骨的遮羞布。

“这孩子————”

宫羽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想站起来澄清,想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是我输了,我一招就输了”。

但他看著周围这些同僚那兴奋、自豪,仿佛重新找回了脊梁骨的脸,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这时候说了实话,那是打了所有人的脸,是把这一屋子的希望都给掐灭了。

是把刚刚重新挺起来的腰杆,又给打折了。

“陆诚啊陆诚————”

宫羽在心里长嘆一声,眼角有些湿润。

他赶紧低下头,借著端茶杯的动作,掩饰住了。

“你这是————把你这颗心,掏出来给我们这帮老傢伙垫脚啊。”

他缓缓端起茶杯,茶水有些烫,但他一口饮尽,那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心口发疼,只觉得五味杂陈。

“各位————”

宫羽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老朽也不多说了。”

“陆老板————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也是咱们北平武林的福气。

“以后,大家多亲近亲近,別再有什么门户之见了。练武的,说到底是一家人,都是为了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传下去,別让洋人看了笑话。”

“是,谨遵宫老教诲。”

眾人齐声应道,气氛热烈而融洽。

宫羽看著窗外。

前门大街的方向,那是陆宅的所在。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陆宗师,这人情————老朽怕是还不清了。”

与此同时。

陆宅,后院。

陆诚正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把小銼刀,正在修一把戏台上的宝剑。

那剑是木製的,刷了银粉,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顺子和小豆子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茶馆里的情形。

“师父,您是没看见,那帮老爷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顺子比划著名,“王胖子那嘴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

“都说您虽然输了,但也是英雄,能跟宫老爷子打成那样,那是虽败犹荣。”

小豆子接口道,“说书的说您最后那一下,虽然输了,可气势不减,还抱拳行礼,说受教了”,那叫一个有风度。”

陆诚听著,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放下銼刀,拿起旁边的布,细细地擦著剑身。

“这就对了。”

“面子是给別人看的,里子是留给自己的。”

“只要这北平武林不乱,只要大家还能拧成一股绳,別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输一次,又何妨”

他抬起头,看著天边漂浮的白云。

那云很淡,风一吹就散了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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