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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彼得的第一炉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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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火需要三天。第一天保持高温,让玻璃内部的应力松弛;第二天缓慢降温,每天降的温度不能超过五十度;第三天继续降温至室温。彼得在窑门上刻了三道线,标记每天的降温节点。

前两天一切正常。第三天清晨,彼得打开退火窑的观察孔,看见里面的玻璃盘颜色漂亮——是一种沉郁的暗红,比前两炉都纯净,没有褐底,没有乌光。他心里紧了紧。

“出窑。”

窑门打开,热气扑面。马可戴上湿麻布手套,把铁盘端出来。刚放到工坊台面上,彼得就听见了那声细微而清脆的“咔”。

像冰层在春天开裂的声音。

暗红色的玻璃盘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彼得把它举到光下,立刻看到了那条贯穿整个盘体的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斜斜地将镜面一分为二。裂纹极细,几乎与玻璃同色,不细看发现不了,但在透光时,那道线把红光切成了两半。

“退火后期降太快了。”彼得的声音很平,没有沮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可凑过来,用指甲沿着裂纹划了一下。“昨晚后半夜风大,窑门的泥裂了一道缝。我早上起来补上了,但可能那半个时辰漏了风。”

彼得把碎盘放在台面上,用铁钎沿着裂纹轻轻一敲,盘子应声裂成两块。断面整齐,说明应力释放得还算均匀,只是那道贯穿纹毁了整炉料。

“不是配方问题。”彼得说,“是窑。”

“要补窑。”

“补窑要停工两天。”彼得走到熔炉边,伸手感受了一下炉壁的温度,“朱塞佩师傅还有一个月才回来。来得及。”

他用一整天修补退火窑。把拱顶的裂缝撬开,重新填入捣好的耐火泥,外面再加一层石灰拌草筋的抹面。修完后,他点了一小堆柴火在窑里慢慢烤,让新泥干燥收缩。

第四炉在七月十三。

彼得对这次配比做了最后一次调整。他把木炭粉减到一磅半——和第一炉相同,但他把还原焰的时间从“一个时辰”改成了“一个时辰零三刻”。多出来的三刻钟不是用来加碳的,而是让炉膛在还原气氛中维持一个更长时间的中温焖烧,使铜离子有充分的时间均匀扩散,而不是被急火烧得失控。

“如果这一炉再不成,”马可在点火前说,“就等师傅回来吧。”

彼得往炉膛里添了第一把柴。“如果这一炉不成,说明我对还原的理解错了。”

化料阶段没什么好说的。彼得已经能把化料的时间误差控制在一刻钟以内,靠观察液面泡沫的形态和颜色判断化匀了没有。

精炼阶段结束后,他撒入一磅半木炭粉。深灰色的烟升腾起来,火焰压成暗红色。彼得这次不再只盯着火焰,而是每隔一小会儿就从观察口看坩埚里的液面——还原良好的玻璃液表面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像水银,又像油膜。那是铜离子开始从二价向一价转变的迹象。

一刻钟后,光泽出现了。彼得拿起铁钎,贴着坩埚壁缓缓搅动十五圈,动作平稳,没有卷起气泡。液面在铁钎划过之后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很快平复,说明黏度适中。

他又等了第二刻钟,再搅。第三刻钟,再搅。

到第四刻钟时,液面的金属光泽比之前更亮了,颜色从暗橙转向一种深沉的玫瑰红。彼得知道时机到了。他没有急着转氧化焰,而是让熔炉在纯还原气氛中又多焖了三刻钟——这是他这次调整的核心。

多焖的三刻钟里,他只做了一件事:不断微调通风口,让还原焰维持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内——火焰不能发蓝,那是过度缺氧会析碳;也不能发白,那是还原不足。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在通风口和加柴之间保持着脆弱的平衡。

一个时辰零三刻到了。

彼得猛开通风口,同时加了三段松木。火焰轰然转为橘白,氧化焰像一层被子盖在玻璃液上方,把那层薄薄的氧化铜皮烧掉,只保留下方已经彻底还原成胶体铜的红色熔液。

半刻钟后,他取样。

铁钎尖上挂着的那一滴玻璃液,在从炉膛提出来的过程中迅速冷却,变成一颗晶莹的珠子。彼得把它举到工坊门口的天光下。

珠子是暗红色的,但暗红的底色中透出一线明亮的红光——不是褐,不是紫,不是乌,是一种温暖的、有血色的红。光从珠子内部透出来,把彼得的手指都染成了淡淡的橘红。

“是这个。”他说。

马可接过珠子,对着光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彼得没有立刻庆祝。他转身回到熔炉前,用坩埚钳夹住坩埚,把整锅熔液倾倒在铁盘模具里。暗红色的液体在盘中铺开,表面像一面静止的湖水。

“进窑。”

这次退火他不敢大意。新补的退火窑密封良好,他每天检查三次窑门泥封和通气孔,夜间加派帮工守在旁边,听着窑内的声音——如果有细微的开裂声,立刻封孔保温。

三天后,七月十六,出窑。

窑门打开,铁盘上的玻璃完好无损。彼得把它端出来,放在朱塞佩的工作台上。

玻璃厚约半指,通体呈一种沉郁的暖红色。对着光看,红光穿透介质,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柔和,没有裂纹,没有气泡。彼得用手指敲了敲玻璃表面,声音清脆,像金属。

他把之前在废料筐里捡的朱塞佩烧的暗红样品拿来对比。朱塞佩的最好的一炉也是暗红,但光线下泛着一层冷调的紫,而且退火后表面有细小的应力纹。彼得这一炉没有紫,没有纹,颜色纯正,通体均匀。

“比威尼斯的暖。”马可说。

彼得拿起一柄钻石尖刻刀,在玻璃盘底部刻了一个字:盛。笔画纤细,刀痕整齐,和他以前在铁匠坊锉木模时练出来的手感一脉相承。刻完后,他把刻刀放回原处,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

“这不是朱塞佩师傅要的暖红,”他说,“这是盛京的暖红。”

那天傍晚,彼得坐在工坊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只红玻璃杯。

杯子是他下午从盘料上切下来打磨成型的。杯壁不厚,暗红色的玻璃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质感。夕阳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穿过杯壁,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在粗麻裤面上移动。

马可从工坊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师傅回来了怎么说?”马可问。

彼得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盛”字。字迹工整,刻痕里还残留着打磨时留下的白色石粉。“不知道。也许他觉得我动了他的东西。”

“你动了他的东西。”马可嚼着面包,“但他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三年他没烧出来的东西,被你烧出来了。”

彼得没接话。他把杯子正过来,对着夕阳举起。杯口边缘被光线镶了一道亮边,杯身的红色在逆光中变淡了,呈现出一种接近血液稀释后的橙红。

“在往铁里装时间。”彼得忽然说。

“什么?”

“汉斯师傅说的。他说盛京的铁匠不光是打铁,是在往铁里装时间。”彼得放下杯子,“玻璃也一样。每一炉都是时间。朱塞佩师傅花了三年,我才花了一个月。但那一个月里有他的三年。”

马可吃完面包,拍了拍手上的渣。“下一炉烧什么?”

“继续。”彼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炉不成气候。至少要连烧三炉,颜色、厚度、透光都一致,才能记进配方簿。”

他走进工坊,把红玻璃杯放在朱塞佩工作台的左上角——那是朱塞佩放最珍贵样品的位置。然后他开始称料,准备第五炉。

熔炉里的火还没灭,炉膛深处传来木柴塌陷的轻响。工坊外,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水力工坊那边铁齿轮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天色暗下来了,夕阳从科莫湖的方向落了下去——那边现在是盛京的地盘了——但工坊里的炉火还在,把彼得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

他往坩埚里倒石英砂,动作稳定,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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