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萨克森的回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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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5年九月初七,盛京城门。
晨雾刚从阿勒河面升起来,挂在城墙根下一人多高的地方,把石板路洇成深灰色。北门的远瞳队员报了信号:官道上有骑手,三骑,每人配两匹换马,鞍袋上插着一根裹了绿漆皮的木棍。
杨定山接到消息时正在城墙上巡查。他从垛口望出去,隔着半里地就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三个人都穿着深褐色的羊毛罩袍,罩袍四十来岁,宽脸,络腮胡子修得短而整齐,马鞍右侧挂着一个扁皮筒,皮筒口用蜡封了,封上压着一枚铜环印。
“公爵的人。”杨定山对身边的队员说,“放行,检查皮筒。”
远瞳队员下了城墙,在城门口拦住来人。领头骑手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过去。铜牌正面刻着一只昂头的狮子,背面是两行拉丁文缩写,是萨克森公爵府的通行凭证。队员对照了城门口贴着的那张旧画像——画像还是年初从施瓦本方向捎来的,画的就是这枚铜牌的样式。
“武器留在门房,人可以进。”
骑手没有下马,只是把佩剑和短刀解下来交给门房,马鞍上的皮筒由领头那人自己捧着。杨定山从城墙上走下来,在城门口拦了他一步。
“送什么?”
“公爵大人的正式文书。”领头骑手说的是带北方口音的拉丁语,语速慢,每个音节咬得很重,“给盛京的管家。”
杨定山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跟我走。马交给马夫。”
三匹换马被牵进了城门的厩棚。领头骑手跟着杨定山穿过内城石板路,两旁是早起上工的工匠和挑水的妇人,有人停下来看这个陌生人。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靴头是铁制的,靴筒上沾着一层干泥——那是罗马古道上的红泥,从施瓦本方向过来的人鞋上常有这种颜色。
藏书楼在杨家宅院的第三进。杨保禄已经起了,正在二楼的账房里核对上个月科隆航线的往来账目。听见楼梯响,他把手里的鹅毛笔插回墨瓶,起身下楼。
杨定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个骑手。
“保禄哥,萨克森公爵的信使。”
杨保禄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信使手里的皮筒上。皮筒是上好黑色小牛皮做的,接缝处用细蜡线缝了三遍,筒口的蜡封是深绿色的,上面嵌着一枚铜质的狮头印。那是公爵府的印记,他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请坐。”杨保禄指了指窗边的木凳。
信使没有坐。他双手捧着皮筒,往前递了一步。“公爵大人致盛京领主的文书。需要当面拆封,需要当面回复。”
杨保禄接过皮筒。重量不轻,里面除了文书,似乎还有其他东西。他看了看蜡封,确认没有破损,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把薄刃小刀,沿着皮筒的接缝划开。
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用紫色的丝带捆着,丝带结压得很紧。杨保禄解开丝带,把纸卷铺在桌面上。纸张是上等的犊皮纸,质地紧密,边缘裁得方正,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纸面上的字是用黑色橡树胆墨水写的,字体是加洛林小草书体,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看就出自训练有素的书记官之手。
杨保禄能读拉丁文,但萨克森公爵的书记官写的是一种带北方修辞习惯的正式文体,句子绕得很长。他看了第一遍,把握住了大意;第二遍逐句看时,起身走到门口,让诺力别去请卡洛曼。
卡洛曼·冯·图卢兹住在宅院西侧的客房里,今年四十出头,身材敦实,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他是图卢兹侯爵的次子,在盛京住了快七年,名义上是客卿,实际上参与几乎所有涉及贵族礼仪和拉丁文书的决断。他穿着一件旧亚麻长袍走进来,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擦了把脸。
“公爵的文书?”卡洛曼扫了一眼铜印。
“你念一遍。”杨保禄说。
卡洛曼走到桌前,俯下身,手指按在纸面上,逐行阅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读完之后直起身,用拉丁语低声把内容翻译给杨保禄听——不是照字翻译,而是拆解成平实的意思:
“‘致阿勒河谷盛京领主:朕闻尔地精于铁作与织事,器用精良,布匹细密,远播莱茵诸城。朕治下庄园广布,农器旧敝,织机粗陋,欲与尔立常年之契。朕当以施瓦本及法兰克尼亚境内之铁料、木料、羊毛,按岁输往尔处,抵换铁犁、织机、细布之值。价钱听凭公议,不使尔亏。若尔意诚,可遣使至朕廷面议。’”
卡洛曼念完,手指在公爵的署名处停了一下。“签名是‘Bernhard’,萨克森公爵伯纳德。他是虔诚者路易的侄子,洛泰尔登基后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公开表示承认新帝。”
杨保禄没说话。他拿起那卷纸,对着窗口的天光又看了一遍。文书的措辞很客气,没有命令的语气,用的是“欲与尔立常年之契”,像商人谈生意。但落款是公爵府的铜印,纸张是犊皮纸,这就不只是生意了——这是诸侯向一个地方势力发出的正式外交文书。
“筒里还有东西。”杨定山提醒道。
杨保禄把纸卷放到一边,从皮筒里倒出一件样品。那是一把铁犁的犁头,明显是仿造盛京的铁犁做的,但刃口卷了,犁壁的弧度也不对,背面还留着粗糙的锻打痕迹。旁边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这把犁头的尺寸图,标注了“求此器十具”。
“他在告诉我们,他试过仿造,没仿成。”杨保禄把犁头放在桌上,金属与木头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现在他不打算自己试了,打算直接从我们手里买。”
“还要换我们的铁料来源。”卡洛曼指着文书里那句“以施瓦本及法兰克尼亚境内之铁料、木料、羊毛,按岁输往尔处”,“他是在暗示,他控制着我们北面和东面的原料通道。”
杨保禄看向杨定山。“诺德海姆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杨定山从城墙根下的储藏室里拖出一张地图。地图铺在藏书楼的地面上,四角用砚台压住。地图是杨亮生前画的,用墨线标出了从阿勒河谷向北、向东的地形。
“诺德海姆子爵的领地在这儿,”杨定山用一柄短刀的刀尖点在地图北偏东的位置,“林登霍夫的正北面。去年冬天他开始在旧界沟那边搭石碉楼,今年上半年碉楼完工了,每个碉楼常驻六个披甲兵。我去现场看过一次——”他顿了顿,“碉楼不高,两丈不到,但位置选得好,卡在河谷北出口的视野里。他手里现在大约能凑出四十个步兵,加上Saxon方向的援兵,紧急时刻能叫到一百人。”
“援兵?”杨保禄抬起眼。
“是。六月份施瓦本方向来了消息,诺德海姆的管家亲自去了萨克森公爵在施瓦本的庄园,住了三天。同一个月,鲁道夫的人报告说,公爵在施瓦本东面的两座废弃庄园里同时进了大批物资——硫磺、木炭、铁料、麻绳。数量很大,不是普通庄园过冬的储备。”
卡洛曼蹲下身子,看着地图。“这两座庄园在什么位置?”
杨定山用刀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公爵的施瓦本驻地往东,沿着罗马古道的支线,到苏黎世湖东岸的丘陵地带。物资就卸在这两座旧庄子里。鲁道夫的人摸进去看过一次,院子里全是木桶和麻袋,有公爵府的标记。”
“多少数量?”
“硫磺大约三十桶,铁料二十垛,木炭堆了两个棚子。还有麻绳、皮革、修补锁子甲用的铁环。”杨定山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报库存,“最关键的是,鲁道夫的人说他在其中一个院子里看到了一套拆开的攻城锤构件。木梁、铁头和绳索,用油布包着。”
藏书楼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工匠上工的喧哗声,但这间屋子里的四个人都没说话。
杨保禄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阿勒河的北岸,第三间水力工坊的烟囱正冒着青烟。“公爵在囤积军需,诺德海姆在修碉楼。他想从北边往阿尔萨斯方向伸脚,我们是挡在这条路上的。”
“诺德海姆是他的马前卒。”卡洛曼说,“公爵本人不便直接对你们动手——洛泰尔虽然势弱,但名义上还是皇帝,公爵如果公然吞并一个有教廷背景的领地,会授人以柄。所以他让诺德海姆在前面修碉楼、挖佃农,自己躲在后面用商业谈判套住你们的产出。”
“如果我们答应了他的契约,”杨定山接上话,“就等于承认了他是我们的上游。以后我们的铁料、木料要经他的手,他想断就断。而且诺德海姆那边再有什么动作,我们就不好还手了——毕竟,那是‘客户’的附庸。”
杨保禄转回身,走到桌前,又拿起那卷文书看了一遍。公爵的书记官把句子写得很漂亮,但背后的意思很硬:我控制着你的原料通道,我的附庸就住在你的北门口,我现在客客气气地跟你谈生意,是给你面子。
“不能拒。”杨保禄说。
“也不能答应。”杨定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围裙上还有铁锈,手里捏着一把半圆锉。
杨保禄看向他。
“拒绝一个公爵的正式文书,等于宣战。”杨定军走进来,站在地图边缘,“答应他的专供条件,等于投降。两条路都走不通。”
“你有第三条路?”
杨定军用锉刀的背面点了点地图上巴塞尔和苏黎世的位置。“我们在这两个地方有代销点,对吧?巴塞尔是公开市集,苏黎世湖边有教会的驿站。公爵要买东西,让他的人去这两个地方买,按市价,现货现银,不赊账。我们不开辟专供渠道,不签独家契约,不承诺任何方向的优先供货。”
“他会不满。”卡洛曼说。
“他会不满,但他没有发作的理由。”杨保禄接上了话头,“我们没有拒绝贸易,我们只是说——我们是商人,对所有买主一视同仁。这在加洛林的法律里站得住脚。公爵如果因为这个就动兵,那是他理亏。”
杨定山点头。“而且我们的铁料来源不止施瓦本一个方向。科隆方向从鲁尔区运来的铁料占六成,施瓦本方向的本地铁料只占三成。公爵卡不住我们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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