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彼得的第一炉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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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5年七月初三,盛京玻璃工坊。
熔炉是五月初翻修过的。内膛用新捣的石英砂拌耐火土重新搪了一层,厚约两指,经一个月慢火烘烤后,裂口处结成了灰白色的硬壳。炉火正旺,从加料口望进去,膛芯是一片稳定的橘白,偶尔因木柴爆开而跃起几缕青蓝。热浪从炉门缝隙里涌出来,把工坊前半截的空气烤得发颤。
彼得站在熔炉左侧的三步开外,身上只穿一件无袖的粗麻坎肩,肩膀和手臂被炉火烤成深褐色。他手里捏着一柄长柄铁勺,勺头里盛着刚称好的石英砂混合物。他今年二十一岁,个子不高,但肩宽臂长,十指粗短有力,指节处布满了烫伤和锉刀磨出的老茧。从汉斯铁匠坊转到玻璃工坊两年,他早已习惯这里的高温,只是眉宇间还留着冷加工工匠那股较真劲儿——每一块料的尺寸、每一次火的时长,都要落在实处。
“第三块坩埚都烘了四天了,”马可从工坊后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小桶草木灰,“今天再不开炉,内膛又要结渣。”
马可二十三岁,原是朱塞佩从米兰带来的帮工,后来跟着学配料,现在算是工坊的二把手。他身形瘦长,脸上被炉火烧出两团永久性的红晕,说话快,脚步也轻。
彼得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炉膛里的火焰颜色。“朱塞佩师傅走之前怎么交代的?”
“师傅说,这两个月守好蓝玻璃和绿玻璃的存量就行,别碰红料。他说红料还差一口气,等他回来再试。”
“我知道。”彼得放下铁勺,转过身,“但我看了他留下的记录,最后三炉红料,问题出在还原焰的尾巴上。他每次都在还原阶段结束前加了急火,把铜料又oxidize了。”他说的是“oxidize”,朱塞佩教的行话,意思是氧化。
马可放下灰桶,用围裙擦了擦手。“你确定?”
“不确定。”彼得走向工坊角落的木架,从最上层抽出一叠羊皮纸,“所以才要试。”
那叠纸是朱塞佩三年来烧红玻璃的全部记录。第一张纸的边角已经发脆,上面用意大利文和几笔简图记着最初的配方:石英砂四十磅,纯碱十二磅,铜屑三磅半,木炭粉一磅。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修改——铜屑减到三磅,又加到三磅八两;木炭粉从一斤半调到两斤;还原焰时间从半个时辰延长到一个时辰。每一页右下角都画着结果:一个叉,或者一个半叉,旁边注明颜色——“偏紫”“发乌”“碎”。
彼得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四月十二的记录,朱塞佩临走前烧的最后一炉。配比是:石英砂四十磅,纯碱十二磅,铜屑三磅六两,木炭粉一磅十二两。还原焰控制了一个时辰。结果写着:“暗红,光下转紫,退火后裂。”
“裂是因为退火窑出窑温降得太快,”彼得指着那行字,“不是配方本身。紫是因为还原不够透,铜只变了一半。”
马可凑过来看。“你想怎么改?”
“减碳,延时。”彼得把纸页按在桌面上,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新配比,“木炭粉减到一磅半,还原焰不急着收,让他多焖半个时辰。铜料不减,三磅六两。”
马可皱了皱眉。“坩埚里的料如果还原过头,会发褐。”
“所以我才说试。”彼得把记录纸收回木架,“先试一炉。废了算我的。”
第一炉在七月里一个闷热的午后开烧。
彼得亲自配料。石英砂是从莱茵河上游运来的水洗砂,放在陶缸里沉淀了三天,捞掉上面的浮泥和碳酸钾含量比地中海进口的苛性钠弱一些,但胜在供应稳定。铜屑是汉斯铁匠坊刨下来的黄铜屑,过细筛后取颗粒均匀的,颜色呈暗玫瑰红。
他把料倒进一只新烘的石墨黏土坩埚里。坩埚高两掌,壁厚一指,是朱塞佩按米兰的形制在盛京本地订做的。装料不能过满,要留出一掌高的膨胀空间。彼得用勺子背把料面压实,又在料中心戳了一个指节深的通气孔,防止加热时底部胀气炸膛。
“加火。”
马可和另外两个帮工开始往炉膛里添柴。熔炉是侧烧式,主火道在炉膛下方,热气从底部穿过炉床,从顶部的烟囱排出。木柴用的是干透的橡木和少量松木——橡木火力稳,松木含脂高,在需要升温时加几段能迅速提火。
前半个时辰是化料阶段。彼得不时从观察口查看坩埚状态。随着温度上升,料堆先从灰白变暗,边缘开始收缩,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石英砂和纯碱逐渐交融,表面泛起一层灰绿色的泡沫,那是杂质在高温下析出。彼得用一根长铁钎轻轻捅破泡沫,让
一个时辰后,料完全化了。坩埚口翻涌着黏稠的橙黄色玻璃液,像一锅煮稠的蜜。彼得让马可减了两根柴,把火势从白热压回到橘黄,进入精炼阶段——让气泡尽量逸出,液质趋于均匀。
“准备还原。”彼得说。
帮工把预备好的木炭粉称好一磅半,用一张薄铁皮托着,凑到加料口。彼得接过铁皮,看准炉膛里的火焰颜色,手腕一抖,把木炭粉撒进去。木炭粉落在炽热的柴火上,腾起一阵深红色的火星和一股浓烈的烟。烟被烟囱抽走,但炉膛里的氧气瞬间被大量消耗,火焰颜色从橘黄转为橘红,再压成暗红——这是还原焰的标志。
彼得盯着火焰看了很久。还原焰不能只看颜色,还要看烟囱冒出的烟——如果烟色发黑,说明燃烧不完全,料里容易进碳渣;如果烟色发白,说明空气进多了,还原不够。他调小了通风口,让燃烧维持在一种半闷半燃的状态。
还原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按照朱塞佩的习惯,半个时辰就够了。但彼得坚持把还原时间翻倍。他的判断是:之前的三炉之所以偏紫,是因为还原阶段铜离子没有完全从二价还原成一价,导致发色不纯。延长时间有风险——过度还原会让玻璃液变褐,甚至发黑——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时间到了。彼得让马可打开通风口,加了几段松木,把火焰重新提到氧化态。玻璃液表面如果暴露在强还原气氛中太久,会析出一层黑色的氧化铜皮,必须用短时间的氧化焰把那层皮烧掉,只保留下层已还原好的红色熔液。
他又等了小半时辰,然后提起一根前端卷成环状的铁钎,伸进坩埚蘸了一小团玻璃液,转身甩在工坊中央的铁砧台上。
液团在铁砧上滚了两圈,冷却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彼得用铁钳夹起来,对着窗口的天光看了看。
颜色发褐。不是红,是一种像陈血又像枯叶的暗褐色,光线下没有通透感。
“过头了。”马可说。
彼得嗯了一声。他把废珠扔进墙角的废料筐,筐里已经躺着几十颗各种颜色的失败品。“碳多了。还原时间太长,料吃碳吃过了头。”
“下一炉减碳。”
“不,先找出边界。”彼得在记录纸上写下:“第一炉,碳一磅半,还原一个时辰,结果褐。问题:碳绝对量仍偏高,或还原时间过长。下一炉减碳至一磅,时间不变。”
第二炉在次日正午开烧。
这一次彼得把木炭粉减到一磅。其他原料不变,还原时间仍保持一个时辰。
化料和精炼的过程和第一炉一样。到了还原阶段,彼得把一磅木炭粉撒进去后,明显感觉到炉膛里的气氛变化比第一炉缓和一些。火焰转入暗红色的速度变慢了,烟色是深灰而不是漆黑。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转氧化焰,取样。
这次的颜色比第一炉好了一些。不是褐,而是一种很深的暗红色,但光线下仔细看,红里泛着一层乌光,像铁锈,不够透亮。彼得把样品举到工坊门口的自然光下,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黑底。”他说。
马可接过样品看了看。“像是铜料分布不匀。底下这层厚,上面那层薄,光穿不透。”
彼得点点头。他把样品敲碎,看断面——截面呈现明显的不均匀分层,上半部颜色浅,下半部颜色深,中间还夹杂着几粒细小的气泡。“还原时搅拌不够。我只在开头搅了一次,后半程让料自己焖着,结果重的铜料沉底了。”
“朱塞佩师傅还原时每隔一刻就搅一次。”马可提醒他。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少搅和的效果——搅多了容易进空气,把还原好的铜又oxidize掉。现在看来不行,不搅就分层。”
他在记录纸上写道:“第二炉,碳一磅,还原一个时辰,结果暗红发乌,分层。问题:还原期搅拌间隔过长,需恢复一刻钟一次的频率,同时保持通风口微调,避免oxidize。”
废料筐里又多了一颗。
第三炉在七月初八。
彼得把木炭粉调回到一磅二两——介于第一炉和第二炉之间。他决定按马可的建议,在还原阶段每隔一刻钟用铁钎搅拌一次,每次搅动十五圈,力度均匀,不把空气卷进去。
这炉烧得很顺。化料、精炼、还原、氧化,每个环节都按预定节奏走。还原阶段的火焰颜色稳定在中暗红,烟色灰白,说明燃烧受控。彼得每次搅拌后都取样观察,液体的颜色从橙黄逐步向玫瑰红过渡,看起来比前两炉都有希望。
“这炉能成。”马可在第三次搅拌后说。
彼得没说话。他知道希望往往在最后一刻破灭。
氧化阶段结束后,他没有急着把玻璃液取出来成型,而是让熔炉温度缓慢下降,进入退火前的均温期。朱塞佩说过,红玻璃最难的不是烧出来,而是让它在退火后不开裂。铜红玻璃对热应力极为敏感,因为铜在玻璃结构中形成的胶体颗粒与基质的膨胀系数不完全一致,冷却过快就会在内部产生裂纹。
等了半个时辰,彼得才用坩埚钳夹住坩埚口,把整锅熔液缓缓倾倒在预热过的铁制模具里。模具是一个浅底的方形铁盘,里面擦了一层骨灰防粘。玻璃液在盘中铺开约半指厚,表面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进窑。”
马可和帮工用铁叉托起铁盘,小心地移入退火窑。退火窑在熔炉旁边,是一个砖砌的拱顶小室,内部用余热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温度。彼得把铁盘放在中层架子上,用泥封好窑门,只留下顶部的通气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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