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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把辛酸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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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一把辛酸泪

陈浩然的手指停在那页稿纸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

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工整,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一份尚未誊清的初稿。那行字他太熟悉了——不,应该说,他前世太熟悉了。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标题处。两个大字赫然在目:《石头记》。

窗外传来曹家仆役搬运杂物的声响,在冬日的寒意中显得格外沉闷。陈浩然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将那份稿纸轻轻放回原处,恢复成来时的样子。他环顾四周——这是曹頫书房西侧的一间厢房,平时堆放些杂书和旧档,今日他借口寻找典故而入,本意是想从曹家的藏书中找到一些关于江宁织造署财务往来的线索,替家族提前判断局势。

却没想到,撞见了这个。

《石头记》。曹雪芹的《红楼梦》。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清楚这部书的分量。在前世,他是中文系出身,读过无数遍,写过论文,做过笔记,甚至能背出其中不少判词。

可此刻,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见到了“原着”的震撼,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长久忽略的问题:曹雪芹写《红楼梦》,是以自身家族为蓝本。而他现在,正身处这个家族之中,眼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败落。

如果历史没有偏差,曹頫被抄家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而他陈浩然,此刻还顶着“曹家西席先生”的身份,住在曹府的偏院。

他迅速将书架上的几本账簿样式的册子翻开扫了几眼——果然,江宁织造署的账面漏洞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曹頫这些年亏空的银子,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雍正皇帝对官员贪腐的严苛他再清楚不过,曹家这一劫,躲不过。

陈浩然合上册子,将一切恢复原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陈文强写了一封密信。信中措辞极为隐晦,只说自己“水土不服,旧疾复发,恐难久居”,请父亲“代为留意京城可有合适的馆席”,末尾又加了一句:“听闻江南官场近日风声甚紧,曹府亦多有不安,儿以为不宜久留。”

这封信通过陈家暗中布置的商路渠道送出,比寻常驿站快了三日。

而就在陈浩然在曹府如履薄冰的同时,京城那边的陈文强,也刚刚接了一桩“脏活”。

李卫的轿子停在陈家老铺斜对面的巷口,这个时辰天刚擦黑,街上行人渐少。

陈文强被一个面生的仆从引到轿前时,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李卫找他,从来不走正门,从来不在白天,从来不会没有缘由。

“陈掌柜,上轿说话。”轿帘掀开一角,李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文强猫腰钻进轿子,轿内空间逼仄,两个人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李卫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不像官服,倒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大人。”

“别叫大人。”李卫摆摆手,“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官面上不好办。”

“您吩咐。”

李卫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陈文强手中。陈文强凑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是一串人名和地名,人名他不认识,地名却是淮南一带的盐场。

“这上面有五个人,是两淮盐运使司事,“朝廷接到密报,说他们与盐枭勾结,私贩官盐。但密报没有实证,上头的意思是,先查实了再动手。”

“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人替我去淮南走一趟,摸清这五个人的底细——他们什么时候去盐场,走哪条路,和谁接头,银子怎么分。这些事,衙门的差役做不了,一露面就露馅。”李卫看着陈文强,“你手底下的人,合适。”

陈文强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打探消息。盐枭不是街头混混,那是动辄几十人、带着兵刃的亡命之徒。一旦暴露,派去的人恐怕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但他同时也清楚,李卫把这种事交给他,意味着什么——信任。而信任在这个时代,是最值钱的东西。

“我手底下有个人,叫陈七。”陈文强缓缓开口,“早年走镖出身,机灵,能打,嘴也严。让他带两个人去,扮作收私盐的小贩,混进那些盐枭的圈子。”

“有把握?”

“七成。”陈文强没有把话说满,“另外三成,得看大人能不能在暗处递个话——淮南地面上的巡检司,别在这几天找那些小贩的麻烦。否则,我的人还没摸到盐枭的边,先被官府抓了,那就笑话了。”

李卫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他喜欢和陈文强打交道的原因就在于此——这人从不拍胸脯说大话,但每一件事都想得周全,连官府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替他考虑到了。

“巡检司那边,我会安排。”李卫说,“你去办,银子和人手若不够,开口。”

“银子倒不缺,人手……”陈文强略一沉吟,“大人能否借我一个熟悉淮南地界的人带路?我的人毕竟不是本地人,盐场周边的路不熟。”

“明日午时,天桥底下卖馄饨的王老头,你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

陈文强点点头,没有再问。和李卫打交道,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该问的,一句都别多问。

他从轿中退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陈文强拢了拢衣领,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淮南的事,陈文强交给了陈七去办。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陈家在京城站稳脚跟后最早招揽的一批人手之一,明面上是陈记商号的护卫头领,实际上这些年替陈家处理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

出发前,陈文强把陈七叫到后院,单独交代了半个时辰。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山东来的私盐贩子,姓孙,排行老三,外号孙麻子——你脸上那道疤正好用得上。”陈文强把一包东西推过去,“这里面有三百两银子,五十两碎银是花销,剩下二百五十两是‘货款’,用来取信那些盐枭。别心疼银子,该花就花。”

“东家放心。”陈七把包袱扎好,又问,“那五个人,是只盯梢,还是……”

“只盯梢。”陈文强语气郑重,“摸清他们的行踪、接头的时间地点、经手的人,就够了。千万别动手,也别打草惊蛇。李大人要的是证据,不是人头。”

陈七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南边的陈乐天也接到了父亲从京城传来的密信。信有两封,一封是明面上的家书,另一封是用陈家自创的暗语写成,藏在夹层里。

暗语信的内容让陈乐天皱起了眉头。

父亲在信中说,李卫打算对两淮盐枭动手,但需要外围策应。陈家要做的事有两件:一是通过紫檀生意的人脉,打探盐枭在江南的销赃渠道——那些人来钱快,花银子也大手大脚,常常在古玩、木器上挥霍;二是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批物资——不是兵器,而是粮食和药材,名义上是“商号备货”,实际上是为李卫的人马提供后勤。

陈乐天把信凑近烛火烧掉,看着纸灰在铜盆里卷曲成灰。

“怎么了?”年小刀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一眼看出他神色不对。

“大事。”陈乐天把烧尽的纸灰拨了拨,“咱们这位李大人,要动两淮的盐枭了。”

年小刀眉毛一挑。他在江南地面上混了这些年,对盐枭的势力再清楚不过——那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江湖团伙,而是盘根错节、背后有官员庇护的庞大网络。李卫虽然深得雍正信任,但想在淮南盐场这块铁板上踩出一个窟窿,谈何容易。

“他要我们做什么?”

“打探消息,备一批粮食药材。”陈乐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但我想的不只是这些。小刀,你在江南这些年,和那些盐枭的底层贩子打过交道没有?”

“早年有过。”年小刀想了想,“淮南那边有几个小头目,和我算是有几分交情。不过那都是面子上的事,真到了动他们饭碗的时候,这点交情不值一文。”

“不需要他们背叛主子。”陈乐天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需要他们在适当的时候,听到一些‘消息’。”

年小刀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想……放风?”

“对。”陈乐天压低声音,“李卫要查盐枭,这是大势。但盐枭背后的保护伞,不会坐以待毙。如果我们能提前放出风声,说朝廷要查的是某几个人、某几个盐场,那么——”

“那么那些人就会慌。”年小刀接过话头,“一慌,就会动。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陈乐天点点头。

这一招,在前世有个很时髦的名字,叫“信息战”。他不是要亲自去和盐枭拼命,而是要在暗处拨动几根线,让棋盘上的棋子自己走向预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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