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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年宅夜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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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把那只青花盖碗重重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洇湿了刚写了一半的密折。

“你再说一遍。”

陈文强立在书案前,面色也不好看,声音却压得极低:“年公子带了一队人马,今儿傍晚从江宁调了三千石漕粮,没走漕运衙门的账目。押船的是年家自己的护卫,打着年羹尧的旗号,沿途关卡一律免检。”

李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又快又急,像雨打芭蕉。

“三千石……”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目光如锥子般盯过来,“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运河上的脚行头老孙头,是乐天铺子的老主顾。他手下有二十几个挑夫被年家临时征去搬粮,干完活连口热水都没给,只发了双倍的工钱,叮嘱‘把嘴闭严实’。”陈文强顿了顿,“老孙头觉得不对,半夜来找乐天说的。乐天没敢耽搁,连夜让人传了信进来。”

李卫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他今日穿的是便服,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脚上蹬着皂靴,走起路来却带着官场上养出来的虎虎生风。走了三四个来回,忽然站定。

“三千石漕粮,够三千兵马吃一个月。”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校陈文强,“年家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年羹尧此刻正在西北与罗卜藏丹津鏖战,后方粮草供应一直是雍正皇帝心头大患。年家如果私调漕粮,往小了说是中饱私囊,往大了说……

“往大了说,”李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动摇国本。”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议论明日的天气,可陈文强听出了里头的寒意。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陈文强问。

李卫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今晚年家设宴,请帖昨儿就送到了我手上。说是年希尧从广东带了新奇的洋货,邀同僚们赏玩。”

陈文强心头一凛。

年希尧,年羹尧的亲兄长,此刻正顶着广东巡抚的衔头在京述职。年家一门两巡抚,一在西北掌兵,一在东南理政,声势之盛,朝中无人能出其右。这时候设宴,又偏偏赶在私调漕粮的消息漏出来之后……

“大人要去?”

“去。”李卫放下茶碗,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去,怎么看得清这潭水有多深?”

他抬眼看向陈文强,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已然成型的信任。

“你跟我一道去。”

陈文强一怔,下意识就要推辞——他一个商贾之身,混进年家的官场宴席,算怎么回事?

李卫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不是以陈掌柜的身份。我身边缺个长随,你换上衣裳跟着我,只当是伺候笔墨的。年家宴客三教九流都有,多一张生面孔,没人会在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再者,你那双眼睛,比我看过的许多刑名师爷都毒。我要你帮我看看,年家这场宴,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陈文强沉默片刻,拱手道:“但凭大人吩咐。”

李卫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这上面有年府的地址。酉时三刻,你在后门等我,我带你进去。”

陈文强接过名帖,低头看了一眼。烫金的请帖上,年希尧的字体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都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他把名帖收入袖中,转身要走,李卫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文强。”

“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今晚无论看到什么,出了那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陈文强回身,与他对视了一瞬。他从李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警告,而是保护。

“我明白。”他说。

年府坐落在城东崇文门内大街,占了好大一片地界。陈文强从后门进去时,天色已经全黑,门廊下挂着一溜羊角灯,将青砖墁地照得亮如白昼。穿堂上人来人往,有送果品盒子的仆从,有引路的管事,还有几个缩在角落里等着听传唤的轿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情,像是在走一根悬空的钢丝。

李卫换了官服,一身藏青色的补服衬得他比平日威严了几分。他带着陈文强穿过两道仪门,进了花厅。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位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陈文强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有穿知府服色的,有穿道台服色的,还有两个穿着武职补服,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戴一顶镶翠的便帽,身上穿的却是寻常的玄色直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羊脂玉带,通体的气派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年希尧。

陈文强在心里暗暗打量。这位年大将军的兄长,在正史上留下的笔墨不多,只说他精于算学、通晓绘画,是个风雅人物。可此刻亲眼见到,他才觉得“风雅”二字恐怕只是表象——年希尧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嘴角那丝笑意永远停留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李卫上前见礼,年希尧起身相迎,态度亲昵却不失分寸:“李大人赏光,蓬荜生辉。来来来,快请坐。”

他目光扫过李卫身后的陈文强,只当是寻常长随,并未多问。陈文强垂手立在李卫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变成一截木头。

宴席很快摆开。菜品算不上多奢靡,却道道精致,有几道是广东的做法,显然是年希尧从任上带回来的厨子。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席间有人说起西北战事,年希尧只是淡淡应了几句,说“舍弟在军中一切仰赖圣恩”,便把话题岔开了。

陈文强注意到,年希尧虽然在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厅外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戌时刚过,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在年希尧耳边低语了几句。年希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站起身道:“诸位,有贵客到了,容我失陪片刻。”

他出去没多久,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掀开,年希尧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穿一件石青色的团花袍子,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周身带着一种冷浸浸的书卷气。他进门时目光扫过全场,不卑不亢,像是在审视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陈文强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那人的穿着并不出挑,神情也算温和,可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陈文强的直觉疯狂地拉响了警报。

李卫的身体也微微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站在他身后的陈文强感觉到了。

“诸位,”年希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位是刚从江宁来的曹頫曹大人,江宁织造府的堂官。曹家世代簪缨,与咱们年家也算是世交了。今日恰逢其会,便请了来与诸位同席。”

曹頫。

陈文强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江宁织造曹家,曹頫,曹雪芹的叔父——或者说,名义上的父亲。那个在历史上因为亏空案被抄家、一手将曹家从钟鸣鼎食推向“举家食粥”的关键人物。

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三尺之外。

陈文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曹頫入席后,场面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原本谈笑风生的官员们收敛了几分,说话时也多了几分斟酌。曹頫本人倒是话不多,只在被问及时应上几句,语调平缓,滴水不漏。

陈文强听了一会儿,渐渐品出了一些味道——年希尧对曹頫的态度很特别。不是上官对下属的亲昵,也不是故交之间的随意,而是一种……试探。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判断它到底值多少银子。

而曹頫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试探。他的应对极为老到,既不逢迎,也不疏远,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可陈文强注意到,曹頫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一个念头忽然从陈文强脑海里冒出来,像一条蛇无声地滑过草丛——

年家调了三千石漕粮,曹頫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年家的宴席上。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卫一眼。李卫正端着酒杯与邻座的人说话,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右手的小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李卫和陈文强约定的暗号——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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