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年府夜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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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五年的腊月,杭州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陈文强站在自家铺面二楼的窗边,看着街对面屋檐上积起的薄白,心里盘算的却不是年关的账目。桌上摊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帖子,纸张考究,边缘压着一道暗青色的云纹——这是年家的标记。
年羹尧的娘家。
帖子是今早由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仆从送来的,只说“家主请陈掌柜过府一叙”,连个由头都没给。陈文强当时没接,那仆从便不卑不亢地将帖子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去,仿佛笃定他一定会来。
“爹,您不能去。”
陈巧芸不知何时上了楼,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那张帖子上时,眉心微蹙。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减了些,眉眼间却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沉静——自打秋日里用“音乐疗法”安抚了那几位被曹家案牵连的官家小姐后,她在杭州城的闺秀圈子里名声鹊起,但同时也被更多人盯上了。
“年家如今是什么光景?”陈巧芸将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年羹尧被贬为杭州将军,明眼人都知道是雍正在一步步收网。这时候跟年家扯上关系,不是找死么?”
陈文强转过身来,五十出头的他鬓边已经有了白霜,但那双眼睛里翻腾的精明与锐利,比十年前在山西煤山上时只增不减。他拿起那张帖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说得都对。但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我才更得去看看。”
“为什么?”
“因为李大人没拦。”
陈巧芸一怔。
陈文强将帖子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墨痕,像是随手画的一道横线。这是李卫与他之间约定的暗号——若帖子背面有此标记,便说明此行是李卫知晓、甚至授意的。
“李大人如今是浙江总督,年羹尧在他辖区内。”陈文强缓缓道,“皇上让年羹尧待在杭州,却不杀他,这里头的文章,比咱们能想到的深得多。李大人既然让我去,那就是说——这潭水里,有咱们陈家能捞的东西。”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文强打断女儿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爹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山西的煤窑主吃人不吐骨头,我不也活下来了?如今不过是换个场子罢了。”
他说着,将帖子揣进袖中,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巧芸一眼。
“今夜若我回来晚了,你去找你大哥,让他把手头那批紫檀的账目再理一遍。记住,不管谁问起,咱们家跟年家从来没有过任何往来。”
“爹——”
“听话。”
陈文强推门而出,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陈巧芸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雪色里,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她转身走到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却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年羹尧住在杭州城西的一处旧宅里。
说是“将军府”,其实远不如当年他在西北时的行辕气派。门庭冷落,石阶上积了薄雪,连个扫雪的下人都没有。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火光昏黄,照得门楣上“年府”二字都有些模糊。
陈文强递上帖子,守门的老兵打量了他半天,才慢吞吞地引他进去。穿过两道回廊,一路不见几个仆从,偶尔擦肩而过的一两个,也都是垂首疾行,面如死灰。
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正厅里生了炭火,但温度不高,陈文强进去时,甚至觉得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袍子,正低头看一卷书。他的脸庞方正,眉骨高耸,两鬓已经斑白,但那种久居人上的威压感,即便在落寞之中也不曾消散。
年羹尧。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草民陈文强,见过年将军。”
年羹尧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坐。”
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陈文强没有迟疑,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这是他从煤老板生涯中学到的第一课——在真正的权贵面前,过度的谦卑比傲慢更让人看不起。
半晌,年羹尧终于放下书,抬起眼来。那双眼睛极亮,像鹰隼一般,在陈文强脸上扫了一圈。
“你就是李卫的人?”
这话问得直接到近乎无礼。陈文强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做点小生意,承蒙李大人照拂。”
“照拂?”年羹尧冷笑一声,“李卫那个人,本将军在西北时就听说过。盐贩子出身,心眼比筛子还多。他能照拂你,说明你有用。说说看,你能做什么?”
陈文强不卑不亢:“草民做些木材、家具的买卖,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在南七北六省有几个铺面,跑跑腿、传传话还算方便。”
“跑腿传话。”年羹尧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老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文强,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本将军找你,不为别的。有一批东西,要运出杭州。不能走官面上的渠道,也不能让李卫知道——虽然他多半已经知道了。”
陈文强心中一震。
年羹尧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怎么,怕了?”
“怕。”陈文强坦然道,“草民是个买卖人,求的是平安。年将军要运的东西,草民不问是什么,但总得问一句——这桩买卖,做完了之后,草民和家人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年羹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短暂,像一道闪电划过阴云密布的天空,转瞬即逝。
“有意思。”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将军落魄了,杭州城里连个敢上门的人都没有。你这个买卖人倒是胆大,敢跟我讨价还价。”
“草民不是胆大,是惜命。”陈文强说,“正因为惜命,所以才要把话说清楚。”
年羹尧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你放心,东西不是什么违禁之物。不过是些书画、古籍、还有一些旧日同僚往来的书信。本将军不想让这些东西落在抄家的人手里,平白惹出更多是非。”
他说“抄家”二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文强听懂了。
年羹尧在给自己留后路——不是保命的后路,而是保全身后之名、保全家族残脉的后路。那些书信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情往来、多少朝堂秘辛。若落在雍正手里,不但年家满门抄斩的罪名板上钉钉,还会牵连无数人。
而年羹尧选择把这些东西交给李卫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认输了,我只求个体面。
“草民明白了。”陈文强站起身,拱手道,“东西草民可以运,但不能经过草民自家的铺面。草民在苏州有一个合作伙伴,做的是古籍善本的生意,路子很稳。东西先到苏州,再分几路北上,即便有一路出了岔子,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年羹尧微微颔首:“你想得周到。”
“另外——”陈文强顿了顿,“草民斗胆问一句,这些东西运到之后,交给谁?”
年羹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
“交给这个人。除此之外,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批东西的去向。包括李卫。”
陈文强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草民能不能问一句,这个人是谁?”
“不能。”年羹尧的回答简短而坚决,“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这话冷酷,却在理。陈文强不再多问,上前取了信,贴身收好。
“七日之内,草民会安排妥当。到时候自有人来府上对接。”
年羹尧点了点头,忽然道:“听说你有个女儿,弹得一手好琴?”
陈文强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小女略通音律,不值一提。”
“杭州城里好几个官家小姐都说她好,那便不是不值一提。”年羹尧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架古琴上,那琴落了一层薄灰,显然久未弹奏,“本将军在西北时,军中也养过乐师。有一回打了胜仗,他们在帐外奏凯歌,我在帐里喝闷酒——那一仗杀的人太多,我不想听那些热闹。”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有个老乐师,弹了一曲《胡笳十八拍》,倒是弹到我心里去了。我想赏他,第二天才知道,他在前一夜的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坠马死了。”
陈文强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年羹尧似乎也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摆了摆手:“罢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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