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风急浪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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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站在曹家西花园的假山旁,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指尖微微发白。信是父亲陈文强通过李卫的秘密渠道辗转送进来的,内容很短,只有八个字——“风急浪高,早觅归路。”
可这八个字,字字如锤。
曹頫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去衙门了。外头传言纷纷,说江宁织造府的亏空数目越查越大,上头的密折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城。陈浩然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后世读过那段历史,知道曹家覆灭就在这一两年间。但“知道”是一回事,身在其中是另一回事。
他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一摸枕下的那本手抄的《石头记》残稿,确认它还在。那是他无意中从曹雪芹的书房里看到的初稿片段,当时只看了几页便浑身冷汗——那些文字,那些他曾在后世课堂上读过无数遍的文字,此刻还是新鲜的墨迹,带着未干的潮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曹雪芹看他的眼神。
那少年比他小几岁,眉目清秀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每次陈浩然在书房陪他读书,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背后无声地打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探究。仿佛在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对老爷说的那些话,总像是提前知道结局?
“陈先生。”
陈浩然猛地回神,信纸已经被他揉成一团塞进了袖中。转身一看,是曹府的大管家曹福,脸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纸,一戳就破。
“老爷请您去前厅,有贵客到了。”
“哪位贵客?”
曹福压低了声音:“苏州织造李煦李大人。”
陈浩然的瞳孔微微一缩。李煦,曹頫的舅舅,康熙朝的红人,雍正朝却比曹家倒得更快的那位。这两位凑在一起,要么是抱团取暖,要么是互相商量如何应对追查。无论哪种,他一个教书先生在场都显得突兀。
“我即刻就去。”
他快步走过回廊,脑中飞速运转。父亲的信里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李卫那边已经嗅到了风向,曹家这艘船要沉了,让他赶紧找借口脱身。
可“丁忧”需要死人,“养病”需要大夫开方子,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教书先生,无病无灾的,突然说要辞馆,曹頫岂能不疑?一旦起疑,搜出那几页他偷偷抄录的《石头记》残稿,再联想到他平日里那些“不经意”的提醒——
陈浩然打了个寒噤。
前厅里,李煦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见陈浩然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像只老狐狸。
“这位就是陈先生?”李煦的声音沙哑而慢条斯理,“听頫哥儿说,你学问扎实,教孩子也用心。”
“李大人谬赞。”陈浩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手站在一旁。
曹頫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三年前他刚进府时的雍容气度。他勉强笑了笑,对李煦道:“舅舅有所不知,这位陈先生见识不凡,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起,说江宁的织造行当该当留些底子,莫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浩然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话他确实说过,但当时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借着评点前朝织造局的兴衰说出来的,为的就是万一将来曹家出事,自己能有个“曾经劝过”的说辞。没想到曹頫今日当着李煦的面翻了出来,倒像是邀功一般。
李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浩然:“哦?陈先生对织造事务也有研究?”
“不敢说研究,”陈浩然字斟句酌,“学生只是读史时看到,但凡大族、大业,最怕的就是根基单一。譬如一棵大树,根扎得深固然好,可若只有一条主根,一旦地动,便无转圜余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读书人的泛泛之论,又隐隐指向当下的困局。李煦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转圜余地’。”他转头对曹頫道,“你这个先生请得好,不迂腐,有见地。”
曹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老、老爷……外头来了几位差爷,说是……说是从京城来的,要查咱们的账册……”
前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浩然看见曹頫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李煦倒还镇定,但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
“慌什么。”李煦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去请差爷们到花厅奉茶,就说老爷稍后就到。”他看了曹頫一眼,“把账房的钥匙拿来,我陪你去。”
曹頫机械地点点头,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陈浩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那一刻,陈浩然触到了曹頫的手——冰凉的,全是冷汗。
“先生……”曹頫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先生,你那些话……我早该听的……”
陈浩然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现在听也不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晚了。
那天晚上,陈浩然一夜没睡。
他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里,把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中过了一遍。曹頫对他不算差,束修丰厚,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赏赐。曹雪芹更是个好孩子,聪慧敏感,每次听他讲史说典,那双眼睛里都闪着光。
可历史的大潮不是他一个穿越者能挡住的。别说他,就是李卫那样的封疆大吏,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他从枕下摸出那叠手抄的稿纸,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那是《石头记》的初稿,和后世流传的版本有不少出入,但那种字字泣血的感觉已经在了。尤其是那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此刻读来,字字锥心。
“芹儿……”他低低地念了一声,把稿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中衣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曹府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穿着公服的差役们进进出出,账房里的算盘声响了整整一夜。陈浩然听说,来的是内务府的人,带队的是一名笔帖式,虽然品级不高,但手里的令牌是怡亲王胤祥亲自发的——这意味着,皇上对这桩案子已经定了调子。
没有人能救曹家。
陈浩然在后院的走廊上遇到了曹雪芹。少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呆呆地看着树上的鸟窝。
“芹官。”陈浩然走过去,轻声唤他的小名。
曹雪芹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比陈浩然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宽大的袍子在风里晃荡。
“先生,”少年的声音沙哑,“他们说,我家要败了。”
陈浩然沉默了一瞬,没有说那些“不会的”“会好的”之类的废话。他伸手按了按少年的肩膀,低声道:“芹官,你听我说几句话,你要记住。”
曹雪芹抬起眼睛看他。
“不管将来怎样,你心里那些故事,那些人物,你要写下来。”陈浩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抠出来的,“不管多难,不管有没有人看,你都要写完。因为那些东西,比一座织造府、比千万两家财,都重要。”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变得清明。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浩然一怔。
“我听见父亲跟大管家说,要给先生找个体面的由头送走,”曹雪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先生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懂的。”
那一刻,陈浩然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了后世读过的那些红学论文,想起那些关于曹雪芹生平的考证,想起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将会经历怎样颠沛流离的后半生。而他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他能做的,只有不让自己也成为这座将倾大厦下的亡魂。
“我会走的,”他蹲下身,与曹雪芹平视,“但我不会忘记你。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
曹雪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陈浩然手里。
“这是我写的几页稿子,先生若不嫌弃,留着做个念想。”
陈浩然攥着那个布包,手指几乎痉挛。他深吸一口气,将布包小心地放进怀中,与那几页抄稿放在一起。
“我会好好保存的。”
三天后,陈浩然以“家父病重,需回乡侍奉”为由,向曹頫递了辞呈。
曹頫没有挽留。不是不想,是没有心力了。内务府的清查比想象中更严苛,织造府的每一笔账都被翻出来重新核对,亏空的数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曹頫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管一个教书先生的去留。
倒是李煦,临走前单独见了陈浩然一面。
老人在花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他示意陈浩然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将棋子一颗一颗收起。
“陈先生,”李煦忽然开口,“你是个聪明人。”
“李大人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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