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石头回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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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气也得憋着。陛下把孙有余派去做他的副手,谁跳就查谁。”赵铁山用手掌把他后背的旧伤又拍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然后盖上药瓶,扔到儿子怀里,“剩下的自己擦。一天一次。”
石头接住药瓶,犹豫了一下。
“爹,我想向陛下请旨回北境。北境那边的防线还需要巩固,俺答明年春天肯定会有动作。”
赵铁山看着他的眼睛。
“去吧。”他说,“不过你叔伯们念着你,别明天就走。在荣养院里多待几天——你周叔把朝北那间房腾出来给你住,就在我隔壁。他搬到马疯子那边去了,两个人天天早上吵架,正好你去调和调和。你这一走,荣养院清净了不少。”
石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他听出来了,父亲说的是“你这一走,荣养院清净了不少”,但真正想说的是——我们都在这里,多待几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小瓷瓶,瓶身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很浅的刻痕——那是母亲刘氏给他装药时用指甲划的记号,意思是“用完了再寄一瓶”。
“好。”他说,“多待几天。陪您把后院的马场规划规划。”
窗外传来马大彪的大嗓门——他在跟周大牛争论马场到底应该修多大,周大牛说至少五十亩,马大彪说三十亩就够了,多了浪费。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石牙在旁边看地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赵大河拿着一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口口声声说“建马场的预算得走户部审计”。阿娜尔端着茶盘经过,丢下一句“草原上养马几百亩都嫌小”。
石头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忽然忍不住笑了。
“爹,你们在荣养院里天天这样?”
赵铁山叹了口气:“天天这样。早上为了早饭吵,中午为了马场吵,晚上为了火炕的温度吵——你大彪叔说他那屋火炕烧太热,要跟周叔换。你周叔说做梦,嫌热开窗户。”
石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天进荣养院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礼貌的笑,是憋不住的那种。
这一笑,胸口没拆完线的伤疤被扯得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半个时辰后,石头从赵铁山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独自走进了聚义厅。
厅里这会儿没人。酒席已经收拾干净了,圆桌上只剩下一只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盏。火龙烧得正旺,屋里暖洋洋的带着松木柴火的清香。窗外的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紫檀屏风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他在屏风前站了很久。
从第一列第一个名字开始看起,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有些名字他认识——张大柱是爹的老部下,小时候教过他骑马射箭,后来死在了渡河之战。陈飞是马大彪的副将,他听马叔说过无数遍,欠一顿酒。更多的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替他爹和他的叔伯们挡过刀。
他在屏风最右下角的留白处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刻痕很新,是刚补上去的——北境戍边阵亡将士:冯锞、韩三保、宋遇平...
他愣住了。
这是他在饭桌上随口提到的三个名字。冯锞是那个咬着筷子的副将,韩三保是斥候,宋遇平断了右臂在伙头军里劈柴练左手。
现在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木头上了。他记得自己从没把这些名字写进过军报。守城牺牲的底层将士名额,照惯例只录入阵亡名册存入兵部,并不会单独在军报正文里列出。他今天在饭桌上提起来,只是觉得这些人的名字应该被记住。他没有想到有人会记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冯锞”两个字。刻痕边缘的碎木屑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是新鲜的,新到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才刻好。
“臣替他们谢陛下。”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厅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
石头从聚义厅出来时,阳光已经西斜。院子里周大牛和马大彪还在吵马场的规模,已经发展到了互相拿陈年糗事攻击的地步——马大彪说周大牛当年在凉州骑术最差连驴都骑不稳,周大牛反唇相讥说你在船上晕浪吐成那样也好不到哪去。石牙仍然在研究马场的图纸,只不过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大河算盘已经收了,改为跟阿娜尔探讨马场的牧草采购成本。所有人都在,一个没少。
他忽然懂了李破为什么要修荣养院。
不是为了养伤。
是为了让这些人有地方吵架,有地方吵架才会有牵挂。
有牵挂才会用力活着。用力活着的人不会老。至少不会老得太快。
他走到院子中间,周大牛一把拉住他:“石头你评评理!马疯子说马场修三十亩,我你说是不是得五十亩?”
“你问他有什么用?他是你侄儿,他当然向着你!”马大彪嚷嚷道。
“四十亩。”石头想了想。
两个人都愣住了。
“四十亩,”石头认认真真地算给他们听,“前院养赛马得三十亩草地加围栏。后院另外修一座马厩,十亩的干草仓和驯马场,够了。再大阿娜尔姨说会挡到聚义厅的采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大牛一拍大腿:“就四十!”
马大彪也点头:“行,四十就四十。”
阿娜尔双手叉腰:“我说他的话怎么忽然管用了?我说半天你们怎么不听?”
石牙把图纸翻了个面,拿炭笔在上面重新画了一道线。
荣养院的这个冬日下午,阳光很暖,争吵很热闹。赵铁山依旧站在自己那间朝南的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被围在中间的儿子,把手拢进袖口。他忽然想起石头五岁那年第一次上马,摔下来三回,大腿磕破了皮哇哇大哭。他当时站在马场栏杆外袖着手,没有上前去扶。刘氏骂他冷血,他说——自己爬起来的娃娃,以后摔再重也不会怕。如今这孩子摔了不止三回,在地上滚了不止一身的泥。七箭十七刀,再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赵铁山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温在炉台上的黄酒。他把酒壶搁在院子石桌上,对所有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喝。腊月的酒,该喝了。”
老兄弟们呼啦啦围过来。石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父亲亲手给每个人倒酒——周大牛满杯、石牙满杯、马大彪满杯、赵大河满杯。然后赵铁山拿起最后一只杯子,倒了八分满,越过所有人的肩膀递到儿子面前。
“你也有份。喝了这杯酒,以后上阵前喝了壮行酒,就得给我活着回来。听见没有?”
石头双手接过杯子。
“听见了。”
酒入喉。又辣又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心里。
晚些时候,李继业也来了。
他从宫里赶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破知道他急着见石头,准了他出宫,只交代了一句“今晚荣养院里肯定闹翻天,你去了别跟着起哄——明天早朝替朕把赵尚书拽回来”。李继业笑着领旨。
他进聚义厅的时候石头正在帮周大牛修拐杖——拐杖的铜箍松了,周大牛拄着它跟马大彪吵架的时候用力过猛,一下戳在地上把箍磕歪了。石头找了把小锤子,三两下就给敲了回去。
继业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们在北境分别的时候,石头还在担架上躺着,脸白得没一点血色,说句话都喘。现在坐在椅子上敲铜箍的少年将军脸庞瘦了,但眼睛亮得跟从前一样,刚才敲拐杖那一锤子力道给大了,箍凹进去一小块,周大牛正嫌弃他手艺差。
“石头。”
石头抬起头,看见继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秦王的玉带。比西征那会儿多了几分沉稳,眉宇间也有了主持朝政的干练之色。
石头站起来咧嘴一笑:“殿下穿这么周正,我还以为是父皇来了。”
“滚。”继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伤怎么样了?”
“再过十天拆吊带,刀疤都不碍事,现在骑马不带甲都行。”石头把锤子搁下,“就是丑了点。柳如霜前天见了我,第一句问的是‘脸上那道会留疤吗’,连问候都没有。”
“柳如霜什么时候去的?”
“路上碰到的。她从凉州回来,带着一批玉玲珑师门的伤药,正好遇到我的队伍。”石头转头看着李继业,嘴角微微一抽,“殿下,说正经的——监国那位子,你坐得稳吗?”
继业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觉得监国就是批折子。”他端起石头面前的残茶喝了一口,也不嫌弃,“现在发现不是。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在应付御史台。”
“弹劾?”
“先弹劾周小宝,再弹劾你爹,然后是马骏的手下在东瀛的几个校尉。弹劾状攒了半尺高。”继业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有一份弹劾最可笑——说石牙在北境打猎,猎了一只鹰,是‘僭越’。因为鹰是皇家图腾。我没批,把折子退了回去,让他们拿出证据。”
“拿出证据了?”
“拿不出来。石牙猎的是鹞子,不是鹰。但折子已经递上来了,就算驳回了,话也传了。”继业看着石头,眼睛在烛火下幽深如潭水,“石头,有人在拿老将的利益当磨刀石,磨他们的权。我挡得住折子,但挡不住人心。你得尽快回来帮我。”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把修好的拐杖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石牙说俺答元气大伤,一年之内不会有大动作。这一年年头刚好是空窗期,我在京城待着。”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还在跟马大彪辩论马场围栏材料的周大牛,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迟早要回北境。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盯住御史台。”
继业点头。
他们俩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当年在北境河滩上两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少年,现在一个是监国秦王,一个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中间隔着再也算不清的刀伤和折子。
末了,石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弯刀,放在桌上。刀鞘是旧的,皮面上有刀痕和磨损,但擦得很干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断了一截,被重新打结系好。
“这把弯刀,是俺答侍卫长的。”石头说,“就是捅我胸口那个。”
继业拿起弯刀,抽出半截。刀刃上有血槽,槽底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他看了两眼把刀还给石头:“留着给你爹做传家宝?”
“我爹说,给别人。那个侍卫长往我胸口捅的时候,我侧身躲了一下。不是本能——是韩三保之前跟我说过,弯刀的弧度近身捅人有角度对不准的问题,往左偏一寸就能躲。韩三保死了。他爹还在河间老家,前年腿摔断了没人养。”石头把弯刀轻轻搁在桌上,推刀的手势平稳坚定,“这把刀在草原上能换十匹马。帮我把刀卖了,银子寄到河间去,就说韩三保在北边立了功,这是朝廷赏的。别说是我的。”
继业接过弯刀,收进袖中。
“好。”
“谢殿下。”
“谢什么。”继业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当年在北境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说,能打的在后面。今天我告诉你一句——该顶上去的人,在后面。不管朝堂上多难,顶上去的人只要还有,天就塌不下来。”
石头站起来,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窗外马大彪的大嗓门忽然响起:“石头!继业!你们俩别聊了——你爹跟你周叔打起来了!不是真打!是老赵偷偷往你周叔的茶壶里倒了黄酒!你周叔喝醉了在追着你爹满院子跑!”
继业看了石头一眼。
“走,劝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