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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7章 石头回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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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回京那天是个大晴天。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在头天夜里停了,清晨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把积雪晒得泛出一层亮晶晶的光。官道两旁的柳树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是谁在天上摇铃。

荣养院门口,赵铁山天没亮就起来了。

刘氏还在苏州没回来,没人管他穿什么。他翻遍了箱子,找出当年封侯时穿的那件紫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袖口镶着寸宽的玄色缎边。这件袍子他只在重大朝会和圣上寿辰时穿过几回,一直拿油纸仔细包着压在箱底。穿好以后他在铜镜前照了半天,又觉得太正式了,脱下来换了一件灰布棉袍。换上棉袍走了两圈又觉得太寒酸,怕儿子以为他在京城过得不好在苏州没养好。折腾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穿了灰布棉袍系上条新腰带——儿子知道他这个人,穿得太隆重反而会担心他又病了。

周大牛起得比他还早。天刚蒙蒙亮就拄着拐杖到前院溜达了一圈,检查演武场上的雪扫干净了没有,兵器架上的家伙擦得亮不亮,又去厨房吩咐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酱牛肉、烤羊腿、四喜丸子、糖醋鲤鱼——全是石头喜欢吃的。厨子说早上做这么多横菜是不是早了点,周大牛眼睛一瞪:“谁说是早饭?这叫备战饭!小赵将军在北境打了大半年仗,嘴里淡出鸟来了,回来第一顿就得见油荤!”

马大彪也起了个大早,但他早起是去马厩看他的阿拉伯马驹。这几天又添了两匹新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都是他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种马。他盘算着将来可以办个小型赛马会,把荣养院变成京城最大的养马基地。这个计划他跟谁都没说,但已经偷偷画了马场的图纸,选址在荣养院后山那片荒坡上。

石牙不用早起——他每天晚上都睡得晚,习惯性坐在聚义厅里安静地喝茶,偶尔翻翻北境的旧地图,一看就是大半夜。这是边关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不打仗了也改不掉。赵大河昨晚也住在荣养院里,说户部年终结算做完了难得清闲两天,要跟老兄弟们热闹热闹。其实是听说石头今天回来,找了个借口蹭饭。

辰时三刻,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队伍的旗帜。

先头的是十几个苍狼营的骑卒,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个个精悍干练。后面是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上绣着苍狼营的徽记——一头仰天长啸的狼。马车两旁跟着二十几名亲兵,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最后面是几辆辎重车,载着北境带回来的土产和军报文书。

马车在荣养院门口缓缓停下。

赶车的兵卒跳下车辕,刚要去掀车帘,帘子已经从里面被一只手掀开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几道新结痂的刀伤。

石头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也黑了。脸颊比出征前更瘦削,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北境的风沙把他的脸吹得粗糙了不少,嘴唇干裂着,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疤痕——那是箭锋擦过去留下的,差两寸就到眼睛。左臂还用布带吊在脖子上,走路时右腿微微有点跛。但除此之外他站得笔直,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杆枪,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锐利。

他身上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箭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苍狼营的铜扣皮带。衣襟上隐约能看见药渍的痕迹,但整体收拾得很利落,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大病初愈的人。

他下车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父亲。

赵铁山站在石牌坊下,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袖着手。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他看上去比大半年前老了,但精神还好,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的周大牛、马大彪、石牙、赵大河一字排开,谁也没有上前——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第一眼是留给赵铁山的。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石头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清朗而又浑厚:“爹,儿子回来了。北境大捷,儿子奉命回京述职。”

赵铁山低头看着他。

没有说话。

石头跪在地上,心头微微有些打鼓。他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爹肯定会骂他,骂他冲得太猛,骂他不顾后果,骂他差点让老赵家绝了后。他在马车上把怎么挨骂都盘算好了,父亲骂第一句他认,骂第二句他也认,骂第三句他就说“随爹”。

赵铁山抬手——

石头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回来就好。”

赵铁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抖,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然后把手从儿子头上移开,背过身去。

“进去吧。你周叔给你备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石头还跪在地上愣着——他预备了挨骂、挨踹、挨军棍,唯独没有预备这句“回来就好”。

周大牛走上前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石头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有点抖——也许是长途跋涉累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别看了。”周大牛揽住他的肩膀往里走,压低声音说,“你爹刚才在你下车前一炷香的时间里,换了三套衣服。那件灰棉袍是他挑到最后才穿的——换紫袍怕你觉得他太正经,换旧衫怕你担心他在京城没吃好。你给他长脸了,孩子。他高兴。”

石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这帮老家伙开始挨个拍他的肩膀。马大彪拍得最狠,第一掌拍在受伤的左肩上,石头咬牙忍了没吭声;第二掌又拍在同一个地方,石头额头上冒了汗,但还是没动。马大彪浑然不觉继续说:“下次来水师,叔教你开红毛番的火炮!一炮能打出三里地去!你爹说你晕船?”石头张了张嘴,石牙在旁边替他说了:“他适应了。”

赵大河上前一步把马大彪挤开:“马疯子你先别拍他肩膀——石头,回来路上可经过河间府?那里的新税粮仓储你看到没有?地基打好了没有?我上个月刚批的银子——”

“老赵!”周大牛笑骂道,“孩子刚进大门你问什么粮仓,让他先吃饭!”

“我问粮仓怎么了?粮仓关系到明年北境大军的粮饷转运——”

“你再说粮仓我把你那盘抄手端走!”

石头看着这帮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家伙在雪地里拌嘴,不由自主地笑了。北境的风霜和刀剑在心里凝结的那层硬壳,正在这鸡毛蒜皮的热闹里慢慢变软、融化。

聚义厅里,周大牛命人摆了一大桌子菜。铜锅重新烧起来,阿娜尔今天又过来了,特意调了一锅微辣的汤底——萧明华交代过,石头伤还没好透,不能吃太辣。石头看着满桌的红烧肘子、酱牛肉、烤羊腿、四喜丸子,眼眶热了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石头开始讲北境的战事。

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讲起来干巴巴的,比石牙的话多不了多少。“偷营放火”“设口袋阵”“铁骑对冲”这些石破天惊的战役,到了他嘴里都成了寥寥几句,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没有人打断他。

讲到冲阵斩将的时候,石头的筷子停了一下。

“其实斩第三个将的时候,我的刀已经崩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从敌军尸体上捡了一把弯刀继续砍。那弯刀的柄太滑,不趁手,砍了三下柄上全是血,差点脱手。”

“那把刀呢?”周大牛问。

“扔在军械库了。”石头说,“不好用。”

马大彪凑过来:“那你怎么不带回来?缴获敌将佩刀可是战利品,留给你爹当传家宝多好。”

石头看了父亲一眼。赵铁山正端着一碗汤在喝,垂着眼皮看不出表情。

“我爹说过,”石头转回头看着马大彪,“真正的传家宝不用带回来。”

马大彪没听明白,正要追问,周大牛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马大彪愣了一下,忽然懂了——真正的传家宝是老子传给儿子的东西。身体,骨血,脾气,习惯。冲阵不回头,刀崩了捡敌刀接着砍——这就是赵铁山给他儿子的传家宝。

赵铁山放下汤碗,平平淡淡地开口:“那把刀既然不好用,回头我让兵器局给你打一把新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够重。”

石头跟父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锯嘴葫芦,但这一眼,石头什么都读懂了。爹说的是刀,也不只是刀。爹是在说——你接下来要扛的东西会很重,但爹给你准备好了。

菜又轮了一圈,石头讲到最后开始讲身边将士的事——谁冲锋的时候马被绊倒,谁替他挡了箭,谁在伤兵营里发着高烧还喊着要回前线。他讲这些的时候话比讲自己多得多,人名一个一个记得很清楚。

“我的副将,叫冯锞。河间人,二十六岁。这一战他带了三百人堵住侧翼的缺口,三百人打到只剩四十七个。他自己肋骨断了三根,咬着一根筷子指挥。”

“还有斥候营的韩三保。比我小两岁。俺答的伏兵是他发现的,他一个人钻了三天山沟,回来的时候靴底走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说伏兵有六七千,赶紧调兵。说完就昏过去了。”

“还有伤兵营的宋遇平。他也是将官,右臂断了,养伤期间还去帮伙头军劈柴。他说劈柴也能练左手,等左手练好了就能重新上阵。”

石头一个一个地说着名字,赵铁山一个一个地听着。他忽然发现,儿子变了——以前石头只会说“杀了几个敌将”,如今他记住的是每一个活着和死去的兵的名字。替他挡箭的人,替他探路的人,替他填了侧翼缺口的人,他全都记住了。一个好将军的眼里有自己,但一个好统帅的眼里是所有人。

赵铁山端起酒碗,缓缓站起身。周大牛、马大彪、石牙、赵大河也跟着站了起来。石头连忙站起来要说什么,赵铁山摆摆手。

“这碗酒,是替你那些死了的弟兄喝的。”赵铁山说,然后把酒泼在聚义厅的青石地面上。

石头低头看着酒液在地砖上流淌的纹理,片刻后把自己碗里的酒也泼了出去。

“冯锞那条命,是弟兄们替他压的铁板。”他说。

没有人问他“铁板”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在战场上压铁板的是死人,压住死人的人才有命活。

席散的时候已过了未时。

石头的伤还没好透,长途跋涉也消耗了他的体力,周大牛让他先去歇着。石头站起身要走,赵铁山说:“到我房里来一趟。”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跟上去。

赵铁山的房间还是那间朝南的。周大牛当天下午就搬走了,搬得一干二净连根筷子都没留下。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刘氏从苏州寄来的几盆兰花,书案上摞着几个月的军报,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大幅草原舆图,标注了各处关隘和水源——是石牙替他画的。

赵铁山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你左臂上的伤,太医怎么说?”

“再吊十天就能解开,不影响使刀。胸口的箭伤已经收口了,太医说年轻底子好,边缘很干净,留不下什么大疤痕。”

赵铁山不置可否,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坐下。”他说,“把上衣脱了。这药是你娘的娘家祖传的,对旧伤有奇效,擦在缝针的疤痕上能化开硬结。躺平,我给你上。”

石头坐在床边把上衣脱到腰间。身上的伤疤暴露在光线下——新伤叠着旧伤,肩背、肋下、胸口,密密麻麻。最凶险的三处:左肩上一道箭伤刚拆线,缝痕还带着嫩粉色;肋骨间一条刀伤足有三寸长,痂皮刚脱不久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新肉;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道,离心脏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刀尖划过的走向清晰可见。

赵铁山盯着那道刀疤,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想起了石牙在聚义厅说的话——“俺答的侍卫长在临死前捅进去的。”

他沉默着把瓷瓶里的药膏倒在掌心搓热,按在石头胸口的疤上慢慢推。药膏的味道又辛又凉,是他这辈子闻惯了的味道——刘氏给他的时候说,这药是她爹年轻时闯西域带回来的方子,专消刀剑旧伤淤结。

“俺答那边,短期内还会再犯边吗?”

“继业在西边把绰罗斯的根拔了,俺答现在单独面对我们没有盟军。今年他元气大伤,草原上雪灾也重,明年开春不打草谷他自己都饿得慌。但他眼下没有骑兵可以再犯边关——除非他跟更西边的大食人联手。”

“大食人还有路?”

“暂时没有。西域都护府卡在中间,刘英守得很紧。”

赵铁山换到肩上的箭伤,拇指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往下推,推得很慢。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给儿子上过药——石头小时候受了伤都是军医处理,他在旁边看着只是说“下次长记性”。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还能替儿子上药,是老天爷给他的福气。

“继业那孩子,西征的时候真砍过大食王子?”

“砍了。”石头想起战场上的那一幕,嘴角微微抽动,“那个大食王子骑着一匹黑马,盔甲是镀金的,冲到我跟前时用大食话喊了一句话。我听不懂,继业的翻译后来告诉我,他在喊‘来决斗’。还没等我催马,继业从侧翼冲出,一枪捅下了马。事后他说——‘听不懂,就不听’。”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不愧是李破教出来的,连道理都懒得跟敌人讲。他又蘸了些药膏抹在肋骨那道长刀疤上,指尖划过疤痕底下微微发硬的筋膜结缔组织,动作比先前更轻。

“继业监国的事,你在路上听说了?”

“听说了。”石头抬头,“听说他上朝坐在父皇右下首那一侧,有些老臣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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