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把酒忆当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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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酒是周大牛临时起意攒的。
他追着赵铁山跑了三圈没追上,酒醒了大半,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骂赵铁山阴险小人。赵铁山站在石牙背后,探出头来回了句“你喝醉又不是我灌的,黄酒是给你暖身子的,你自己喝光了怪我”,周大牛气得又要追,被石头一把抱住。阿娜尔看不下去了,从厨房端出一大盆手抓羊肉说都别吵了谁再吵没肉吃,院里的喧闹声才算消停下来。
“正好,今晚人最齐。”周大牛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接过吴氏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把脸,“老赵从苏州回来了,石牙难得不在北境,大彪水师的假条也还没到期,大河也出城了——连继业今晚都来了。这种日子不喝酒,什么时候喝?”
马大彪第一个应和:“喝!我把地窖里那几坛海上带回来的朗姆酒全搬来——本来是要留到过年的,今晚高兴,开!”
赵大河从算盘后面探出头:“又不是过年,你开什么典藏——”
“老赵你给我闭嘴!你那本账册我忍好几天了!今天不许算账!”马大彪一把夺过他手边的算盘,远远扔到了石牙怀里。
石牙稳稳接住算盘,面不改色地放到一边。
圆桌上重新摆满了菜。除了阿娜尔做的手抓羊肉,吴氏下厨添了道酱烧肘子——周大牛最爱吃的,这顿饭她张罗得比谁都上心。萧明华虽不在,但她提前让御膳房烤了一只羊腿,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荣养院。苏文清抄了一份荣养院屏风上阵亡将士名录的副本,裱好之后赠给荣养院,今晚也挂上了墙。赫连明珠送了一坛高丽参酒,说是给她“石头哥”补身子的。阿娜尔在厨房里转了一下午,最后端出那盆手抓羊肉的时候哼着草原上的歌,说这羊肉是下午现杀的,搁在铜锅里炖了两小时,烂得脱骨。
老兄弟们围着圆桌落座。石头和继业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石牙坐在屏风那一侧,赵大河把算盘推到墙角后终于端起了酒杯。赵铁山的黄酒壶又灌满了,这回他大大方方摆在桌上:“谁想喝自己倒,别又说是我灌的。”周大牛哼了一声,第一个把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聚义厅里炉火烧得正旺。阿娜尔进来把烛台逐一点燃,满屋子跳动的暖黄色光晕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那几坛朗姆酒被马大彪搬上桌的时候坛口封泥还没干透,启封的一瞬间酒气冲鼻,后劲带着一股焦糖的甜。马大彪亲自给每人倒了一碗,边倒边解释这酒的来历——东瀛海战缴获的,红毛番运到东瀛做交易的,被马骏截了船。赵大河提醒红毛番的东西收进国库不算缴获算军需截留,马大彪说马骏留了三坛当士兵福利,没入账,赵大河说要补税单。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包括石牙。
周大牛举起碗:“来。第一碗,敬老赵回京。苏州的鱼没把你养肥,但养精神了。这碗得干。”
所有人端起碗碰在一起。
赵铁山一口气灌了半碗,烈酒呛得他直咳嗽,咳完却笑得比谁都开心。石牙难得喝了一口——朗姆酒是舶来货,跟他喝惯的草原烈酒不一样,他皱眉品了品,又喝了一口,眉皱得更深了,但没有放下碗。
“我跟你们说——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有一回过中秋,”周大牛放下酒碗,语气忽然变得感慨,“咱们被困了四十多天。粮草断了,城里连树皮都剥光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非说要过节,拿出了藏在靴子里的一小壶酒。”赵铁山接过话头,“每个人轮着喝一小口。轮到石牙的时候他闻了闻,说不喝,留给伤兵。结果伤兵喝了说那是醋不是酒。”
“是酒!就是放太久了有点酸!”周大牛急了。
“你管那叫酒?我喝了三天都没缓过劲儿来。”马大彪哈哈大笑,笑得朗姆酒从碗边溅了出来,“后来还是陈飞从死人身上摸了一壶真正的高粱酒,大伙儿才过了个像样的中秋——每人一口,还没尝出味来就没了。陈飞说,等打完仗,请我喝十坛,不醉不休。”
“陈飞那小子。”赵铁山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欠你一顿酒。”
马大彪端起酒碗对着屏风的方向举了一下,仰头灌了整整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周大牛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下,然后决定转移话题。
“还有一回,是渡河那年深冬。你们记不记得,河面冻上了,大军要从冰上过去。结果冰太薄,走到一半裂了,十几个人掉进冰窟窿。是石牙带人用绳子一个个拽上来的。他一个人拽上来七个。”
“九个。”石牙纠正。
“好好好,九个。”周大牛也不抬杠,“你把你自己的绳子系在岸边石头上,人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往前爬。那天冰个的时候自己半边身子已经冻僵了,是赵麻子把你扛回来的。”
石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铁山喝了口黄酒,眼睛盯着手里的碗,忽然开口:“赵麻子是个浑人。偷过你的酒,偷过大牛的干粮,偷过石牙的马鞍垫——什么都偷。但他能扛。攻城的时候梯子断了,他在底下吼:‘踩我肩膀上去!谁不踩我骂谁祖宗!’那一仗打完,他身上中了七八箭,箭杆都拔了,箭头还在肉里。军医说怎么不疼?他说疼啊,疼也得让弟兄们上去。死也要死在城墙上,不能死在城墙根。”
石牙放下酒碗,低低接了一句:“赵麻子最后咽气前说,就一个遗憾。”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说他妹妹嫁到北边去了,不知道嫁得怎么样,让帮忙看看。”石牙说,“后来我去找过。找到了。妹妹过得还行,生了两个孩子。我替赵麻子给了那孩子两块糖。”
周大牛低下头,偷偷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马大彪眼眶也红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些先走的,命都不好。咱们这些人命硬,活下来了。”
“赵麻子大名叫什么?”石头忽然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
“就叫赵麻子。”赵铁山慢慢说,“大名没人记得了。他那时候从边军补进来,名册上写的都是‘赵麻子’。你要问他大名,他就说爹娘起得太土,不想说。”
“但陛下的屏风上,刻的是赵正。”石头轻声说道,“昨天我在聚义厅看屏风,看到凉州那一栏里,别的人都是两三字,只有一个刻的是‘赵正’——旁边画了两粒小圆,像是芝麻。我问继业,继业说陛下问了十几个当时的老人,没人记得赵麻子大名叫什么,最后在一个老军医的本子上查到的。赵麻子当年进边军的时候,登记本上的名字是赵正——端正的正。”
赵铁山愣住了。
“赵麻子大名就叫赵正,我从来不知道。”他喃喃说,“跟了他那么多年,只叫他麻子麻子,以为他没有正经名字。”
聚义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烛火在紫檀屏风上映出微光,那些刻痕深深浅浅,每一笔都是刀尖从木头里剜出来的。
石牙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酒碗倒满,走回到屏风跟前,对着“赵正”两个字举起碗。然后仰头,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坐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红。
周大牛端起酒碗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那夜色很深很静,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和这帮兄弟还活着,庆幸这把老骨头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庆幸能看到石头和继业长大成人。
“敬先走的兄弟。”他举起碗,声音忽然变得粗重,“敬先走的兄弟。你们欠的酒债,老子替你们喝了。”
所有酒碗都举了起来。
“敬先走的兄弟!”
石头和继业也举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周大牛看着李继业和石头,忽然笑了。
“当年我们这一辈打仗的时候,都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没人记得。你们年轻,也许不懂这个。人一死,名字就没了。过几年,连个念想都没了。但现在不怕了——有这屏风,有陛下,有你们。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哪天没了,名字也在。”
他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所以你们俩,得在我们死之前给我们长脸。”
石头攥紧酒碗:“叔,您说这些太早。”
“不早。你爹都知道写遗训了,我也得留一句。”周大牛看着石头,又看了一眼赵铁山,然后转向继业,“我周家没什么好留的,就一句话——你们俩跟亲兄弟一样,小宝也是你们的弟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替他踢几脚。他要是走了歪路,别让他丢老子的脸。”
继业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碗,跟石头碰了一下,然后转向周大牛,深深鞠了一躬。
“周叔,您放心。小宝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在空中悬了半秒。继业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那碰拳的动作很轻,轻到坐在桌对面的赵铁山几乎听不到。但他看到了。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凉州的帐篷里,李破也是这样跟周大牛碰拳的。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焚香立誓。就是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在漏风的帐篷里碰了一下拳。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挂在西山的山棱线上。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混着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
周大牛喝多了。
这老小子今晚喝得最猛,朗姆酒后劲又大,两坛下去就开始扯着嗓子唱军歌。调子荒腔走板,歌词也记不全,含含糊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吴氏在旁边拽他的袖子,拽了好几次都拽不住,索性放手让他唱。她太多年没见过周大牛这么高兴了。
马大彪也喝高了,跟周大牛对着拍桌子打节拍,两个人像在军营里那样互相叫板——周大牛唱一段,马大彪就吼一声“好”,拍桌子的声音震得火锅里的汤都在晃。
后来周大牛也不唱了,趴在桌子上,眼眶红红的。
“老子高兴。”他嘟囔着,“老子高兴——可是高兴的时候,就想起那些不在了的。赵麻子、陈飞、刘三、王五——老子替他们喝了。今天这顿酒,老子都替他们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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