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铁山遗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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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想了想:“首先,立刻在兵部之下设立火器局,调集全国巧匠,全力仿制大食火铳。第二,派人去广东找佛郎机商人,想办法弄到火铳的图纸。”
“为什么去广东?”赵大河问。
“末将在边关时,听往来行商说过——广东濠镜澳有佛郎机人常住。他们手里一定有火铳的详细图样。”
李继业眼睛一亮,不等李破开口便抢着说:“父皇,儿臣愿意亲赴广东!”
“你?”
李继业跪下,正色道:“火器关乎国运,儿臣想去亲眼看看——佛郎机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有多少国家,他们除了火铳还有什么。知己知彼,才能不落下风。”
柳如霜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肃王殿下所言极是。妾身愿随同前往。”
她入殿跪下行礼,神色从容。
李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们俩,是商量好的?”
李继业闹了个大红脸,柳如霜耳根微红,却镇定自若。
石头适时开口:“陛下,末将有本奏。”
“说。”
“肃王与柳姑娘情投意合,请陛下赐婚。”
李继业差点呛住,柳如霜的镇定终于碎裂,耳根红得能滴血。
李破看着石头一本正经说媒的表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连殿外的侍卫都忍不住往里面偷瞄。
“好。你们一个要南下,一个要随行,一个要赐婚——”李破收了笑,看向李继业,“狗蛋,你自己说。你愿意不愿意?”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跪得端端正正:“儿臣愿求娶柳如霜为妻。此生此世,白首不相离。”
八个字,掷地有声。
柳如霜侧脸看他,眼中波光潋滟。
李破看着这对年轻人,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和萧明华。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你南下广东,查探火器,顺便护送如霜走一趟。朕会让礼部准备——等你们回来,就完婚。”
“谢父皇!”
“谢陛下!”
两人同时叩首。
武英殿这场朝会散了以后,赐婚的消息传遍京城。
赫连明珠挺着肚子来找萧明华,笑得合不拢嘴:“姐姐听说了吗?狗蛋那孩子可算开窍了!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萧明华笑着让宫女给她沏参茶:“他那是老成持重。如霜这孩子我见过,品性好,功夫也好,能助他一臂之力。”
阿娜尔感慨道:“如霜是玉玲珑的弟子。说起来,玲珑姐姐虽已归隐多年,但她的弟子能入咱们家门,也是一段善缘。”
苏文清从书案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你们猜礼部那帮人现在在忙什么?”
“忙什么?”
“忙着翻故纸堆找规制——肃王娶妃用什么样的仪仗,迎亲走哪个门,宴席几道菜。方岳那老头肯定又要在礼部发脾气了。”
众女笑作一团。
苏文清是后宫中最特殊的存在。平日里她总是埋首书案编纂《大胤会典》,但偶尔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果然,此刻的礼部,方岳正焦头烂额。
“肃王娶妃?还请陛下赐婚?那柳如霜是江湖人士,没有诰命品级!这婚事怎么办?按什么规格办?”
属官小心翼翼道:“大人,陛下都准了……”
“本官知道陛下准了!”方岳嚷道,“可礼法上没有这一条啊!”
“那……那就新设一条?”
方岳瞪他一眼,忽然泄了气:“罢了。本官这就拟新章程——往后宗室娶民间女子,一概比照郡王纳妃减一等。快去查各朝先例!”
礼部鸡飞狗跳的同时,周大宝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磨刀。
他爹周大牛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儿子磨刀的架势,嗯,比上午顺眼多了。
“爹,石头哥和狗蛋哥都要娶媳妇了。”
“你也想?”
周小宝脸一红:“俺没有!俺就是想问问,当年您是怎么娶到我娘的?”
周大牛靠在椅背上,眯起眼,仿佛陷进了久远的回忆:“你娘啊……你娘是被我一麻袋套回来的。”
“啥?!”
“你外公嫌我穷,死活不答应。我就趁天黑把你娘一麻袋套了扛到军营。后来……后来你外公追到军营要人,你娘站出来说——我不回去了。”
周小宝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啊,娶媳妇这事儿,看准了就上。别学你石头哥磨磨唧唧等三年。”周大牛正色道。
周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磨刀。
阳光洒在父子俩身上,暖融融的。这把刀,从沙场磨到庭院,从父亲磨到儿子。刀刃越来越亮,磨刀人的脊梁,也越来越直。
五日后,李继业和柳如霜启程南下。
出发那天,京城秋雨绵绵。石头送他们到十里长亭,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又觉得多余。
末了石头从怀中掏出那本牛皮册子,翻到新写的一页,撕下来递给李继业。
“南下用得着。”
李继业接过,上面是石头工整的字迹:
“广东濠镜澳,佛郎机人聚居地。其人金发碧眼,信奉天主,船坚炮利。与之交往,以商贾名义为佳,不可露官府身份。另——当地有一种叫‘自鸣钟’的东西,若能购得几个带回,送陛下,必然喜欢。”
李继业看得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这些?”
石头挠挠头:“营里有个老斥候,年轻时跑过海商。我问了他三个晚上。”
李继业将纸页仔细折好贴胸收好,对石头深深一揖:“兄弟,多谢。”
石头扶住他,咧嘴:“少废话。活着回来。等你回来喝你的喜酒。”
李继业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马车辘辘南行,柳如霜挑起车帘回首望向石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承诺——我会护着他。
石头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中。
周小宝骑马从后面赶来:“石头哥,刘家那边派人来问——婚期什么时候定?”
石头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今天。”
“啊?”周小宝差点从马上滑下去,“今今今天?”
“怎么了?”
“太快了吧!你昨天还没定呢!”
石头策马前行,雨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露出一丝赵铁山式的笑:“我爹说过,打仗要等,娶媳妇不能等。”
扬鞭策马,直奔城中。
周小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边追边喊:“石头哥!等等俺!俺跟你一起去!”
雨中官道上,两骑如飞。一腔少年意气,穿过如纱秋雨,奔向各自滚烫的未来。身后是巍巍西山,忠魂长眠;前方是煌煌京城,万家灯火。
而那一页从老册子上撕下的墨迹,已经在南下的马车里,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李继业小心摊开纸页,和柳如霜头挨着头,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那些微微晕开的字迹。
马车颠簸,纸上的字跟着一起一伏,像心跳,像某种古老而滚烫的东西,在这片土地的脉搏里隆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