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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问生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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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宏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房间。不大,大概六坪左右,地上铺着老式的磨石子地砖。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一个女孩坐在床边,穿着白色的洋装,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但他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画面像水彩画被水泼了一样,颜料晕开,轮廓模糊,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色块。

“你想不起来。”那个声音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了事实的悲伤,“没关系。你每一次都想不起来。每一次都要从头开始。我已经习惯了。”

每一次?

嘉宏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个画面。这次不是房间,而是一条走廊。昭和大厦的走廊。他在走廊里跑,身后的黑暗在追他。他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门后面不是楼梯间,而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洋装,坐在床边,对他笑。

“你每次都跑,”那个声音说,“你每次都跑到顶楼来,每次都跪在这里,每次都念自己的名字九百九十九遍。然后你会在第一千遍的时候停下来,因为你听到了我的声音。你每次都会问我你是谁。我每次都会告诉你。然后你每次都会忘记。”

“告诉我什么?”嘉宏在心里问。

“告诉你,”那个声音说,“你不是陈嘉宏。陈嘉宏是1984年5月28日死在那场火灾里的第十九个人。你只是借用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你是河眼,陈嘉宏。你是那条暗河。你是这栋楼。你不是被选中的祭品——你就是祭坛本身。”

嘉宏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碎片。无数的碎片。像一面镜子被打碎,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的画面。他看到了1984年的火灾——他站在六楼的走廊上,浓烟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捂着口鼻,蹲在墙角。他看到消防员冲进来,扛起他往外跑,跑到楼梯间的时候,天花板的石膏板塌了,砸在消防员的身上,他被压在撑住!我们快到了!”

他看到了楼下的街道。救生气垫铺在地上,橘色的、巨大的、像一朵盛开的花。他被人从楼梯间抬出来,放在担架上,救护车的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那栋楼——时代大饭店,六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栋楼。

然后他看到了太平间。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一具尸体躺在床单下方发黑。那不是他的手。那是别人的手。但他知道那只手是谁的。那只手属于那个穿白色洋装的女孩。

他听到了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是电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心脏重新跳动了。他被救回来了。他从太平间被推回了病房,从病房出了院,回了家,上了学,毕了业,做了外送员。他活了下来。

但那个女孩没有。

她死了。

在1984年5月28日,时代大饭店的火灾里,她死了。她来台北找她的男朋友,他住在六楼。她走进大厅的时候是十点整,火灾是十点四十三分开始的。她被困在电梯里,电梯卡在四楼和五楼之间。消防员花了四十分钟才把电梯门撬开,但浓烟已经灌满了整个电梯轿厢。

她蜷缩在电梯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指甲盖在高温下开始发黑。她到死都没有松开手。

她的男朋友活了下来。

她的男朋友叫陈嘉宏。

嘉宏睁开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温热的,咸的。他跪在顶楼的水泥地上,面对着那尊土地公的神像,神像的眼睛已经变回了陶土的死物,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供桌上的香炉里,那炷香又出现了,烧了一半,香灰弯弯地卷曲着,像一条白色的小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疤痕。疤痕的形状像一个字,一个他看不懂的古体字。但他知道那个字的意思。

那个字是“缘”。

不是善缘的缘,不是孽缘的缘。是一个更古老的、更中性的“缘”——一种超越了生死、时空、轮回的连结。他和这栋楼的连结。他和那个女孩的连结。他和那条暗河的连结。

这种连结不是他选择的,也不是他能切断的。

它是他本身。

“秀秀。”他轻声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熟悉感。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像一颗糖果,慢慢地融化,释放出被封存了几十年的甜味。

秀秀。

林秀芬。

那个穿白色洋装的女孩。那个从台中丰原来台北找男朋友的女孩。那个在电梯里蜷缩着死去的女孩。那个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用蓝色原子笔写下「陈嘉宏,你不记得我了吗」的女孩。

他记得她了。

他想起来了。

1984年5月28日,早上七点,他骑机车到台北车站接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洋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粉红色的行李袋。她看到他的时候,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两条线,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行李袋递给他,说:“拿去,重死了。”他说:“你来台北干嘛?”她说:“来看你有没有偷吃啊。”

他们去吃早餐。她点了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他点了火腿蛋饼,冰奶茶正常冰。她喝了一口他的奶茶,说太甜了,然后又喝了一口。她说她昨天晚上没睡好,在车上睡了一路,脖子很酸。他说等下回饭店你休息一下,下午再带你去逛街。她说好。

他们回到时代大饭店。六楼之五。他的房间。他那时候在台北工作,租了六楼之五的一个小套房,一个月四千五,包水包电,没有冷气,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转起来会发出嘎嘎的声音。她嫌房间太小,说“你这房间比我阿嬷家的厕所还小”。他说“那你去睡厕所啊”。她打了他一下。

十点四十分。他们正准备出门。她换了衣服,脱掉了白色洋装,穿了一件粉红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她把白色洋装挂在衣柜里,说“这件要留到晚上去餐厅的时候再穿”。他说“吃个饭穿什么洋装啊”。她说“你懂什么”。

然后他们闻到了烟味。

他打开房门,走廊里全是浓烟。有人在喊“失火了!失火了!”他跑回房间,拿了一条毛巾,用水沾湿,叫她把毛巾捂住口鼻。他说“跟着我走”。她点点头。

他们冲进走廊。浓烟太厚了,看不到三米外的路。他拉着她的手,凭着记忆往楼梯间的方向跑。跑过六楼之三的时候,她的手松开了。他回头,看不到她。浓烟像一堵墙一样隔在他们中间。他喊“秀秀!秀秀!”他听到她在喊“阿宏!阿宏!”声音很近,但就是看不到。

他往回跑。他摸到了她的手,拉住了,继续往楼梯间跑。跑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发现手里拉着的不是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的手比他大,粗糙,有老茧。他松开了那个人的手,往回跑,但浓烟把他推了回去。

他被消防员从楼梯间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秀秀”。

她在电梯里被发现的。

电梯停在四楼和五楼之间。消防员花了四十分钟才把门撬开。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指甲盖在高温下发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不要住这种烂地方吧”。

林秀芬,二十三岁,家住台中丰原。1984年5月28日来台北找男朋友。十点四十三分,被困在时代大饭店的电梯里。十一点二十三分,被消防员发现。十一点四十七分,被宣布死亡。

死因:一氧化碳中毒。

嘉宏跪在顶楼的水泥地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的流逝在昭和大厦的顶楼是没有意义的。这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它是环形的,像一个漩涡,把过去、现在、未来全部卷在一起,搅碎,再重新排列。他哭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同时在1984年的走廊里奔跑,在2026年的顶楼跪着,在一个他不知道的、更遥远的未来里站着。

哭完之后,他站起来。

膝盖已经没知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膝盖的位置磨破了两个洞,露出经不属于他了。

他转身走向顶楼的边缘。矮墙大约到腰的高度,他扶着矮墙,往下看。

十四楼的高度,地面上的东西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只能看到路灯光晕的轮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的车灯。新生高架桥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城市的肌理上,桥上的路灯排成两排,像蛇的脊骨。

他掏出手机。

信号恢复了。满格。

屏幕上有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林秀芬。内容只有一句话:

「阿宏,我在六楼之五等你。这次不要跑了,好不好?」

嘉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楼梯间的铁门。门开着,里面的灯光不再是暗红色的了,而是恢复了正常的、昏黄的日光灯的颜色。楼梯间的台阶上,那些红色喷漆的字还在,但字的内容变了。不再是「好累」「好痛」「好冷」那些词,而是变成了同一句话,每一级台阶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

他在六楼之五。

他一直在那里。

从1984年5月28日到现在,四十二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栋楼。他以为他活了下来,以为他出了院、回了家、上了学、毕了业、做了外送员。但那都是幻觉。那都是暗河在他昏迷的时候编织的一场梦。他在1984年的火灾里被浓烟呛到昏迷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他在六楼之五的床上躺了四十二年。

他的身体还在那里。皮肤苍白,肌肉萎缩,头发长得拖到了地板上。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球在眼皮底下缓慢地转动,像一台还在运转的投影机。他的梦里有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他出了院、回了家、上了学、毕了业、做了外送员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林志远,有蛋饼加起司,有夹娃娃机的小小兵吊饰,有手机上的星座运势App。

但那个世界是假的。

是他自己造的。

因为他不想面对真相——他没有逃出来。秀秀死了。他也没有活下来。他们都死在了那场火里。只是他的魂魄比她的更固执,更不肯接受现实,所以在暗河的深处造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活了四十二年。

而现在,梦该醒了。

嘉宏走下楼梯。

这一次他没有跑,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他一级一级地走,走过十四楼的楼梯门,走过十三楼,走过十二楼。每下一层,楼梯间里的灯光就暗一点,那股腐臭味就浓一点,台阶上那些「他在这里」的字迹就更鲜艳一点,像是刚写上去的,油漆还没干。

他走到八楼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开了。门后面站着一个穿红色洋装的小女孩。五六岁,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她的脸终于从阴影中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滑的、肉色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但她在笑。

没有嘴巴的笑容是怎么表现出来的?嘉宏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对他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像动物一样的好奇。她在打量他,像打量一个终于要回家的老朋友。

“你好。”小女孩说。声音从她应该长着嘴巴的位置发出来,但没有嘴唇的开合,没有牙齿的碰撞,只有声音本身,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你好。”嘉宏说。

“你要去六楼吗?”

“对。”

“她在等你。”

“我知道。”

小女孩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那根棒棒糖凭空消失在她没有嘴巴的脸上——递给嘉宏。“给你吃。很甜。”

嘉宏看着那根棒棒糖。棒棒糖的表面沾着一层透明的、黏稠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他没有接。他绕过小女孩,继续往下走。

小女孩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一次不要再跑了哦。她等了你很久很久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等你了。她只记得她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是谁,她忘了。你要去告诉她,你是谁。”

嘉宏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七楼。六楼。

他推开六楼的楼梯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铁门,杂物。但今晚的走廊不一样了——那些虚掩的铁门全部关上了,紧紧地阖着,没有门缝,没有三公分的缝隙,什么都没有。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杂物也不见了。走廊变得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地板上的白色瓷砖擦得发亮,缝隙里的黑色污垢也被清除了。

走廊尽头的百人祠堂还在。那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关着,但门后的灯光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洋装。

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她站在光斑的正中央,背对着嘉宏,面朝着那上百个牌位。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指甲盖下方发黑。

嘉宏走向她。

走廊很长,但他走得很快。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走到距离她还有五步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和嘉宏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有点像”的一模一样,而是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像素级的复制。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左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放大,像一台正在对焦的相机镜头。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嘉宏。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她试了第三次,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微弱的、像风穿过枯叶一样的声音:

“阿宏。”

嘉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走过去,伸出手。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他还是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不是死人那种僵硬冰凉的,而是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冰凉但柔软,冰凉但有弹性,冰凉但还保留着生命的质感。

“秀秀,”他说,“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组。她等这句等了四十二年。

“你这次,”她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不会又跑了吧?”

“不跑了。”嘉宏说,“我跑累了。跑了四十二年,也该累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1984年5月28日早上七点,在台北车站,她看到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两条线,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你欠我的培根蛋饼呢?”她说。

嘉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在这个他刚刚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四十二年的夜晚,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笑到肚子疼,笑到整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像看了一场最好笑的喜剧。

“操,”他笑着说,“我欠你的蛋饼,大概是还不上了。但我可以请你吃别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吃烧肉粽。”

嘉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秀秀。秀秀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烧肉粽?”他重复了一遍。

“嗯,”她说,“烧肉粽。1986年,有人在楼下卖烧肉粽。有个女的从楼上跳下来,压死了那个卖烧肉粽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那里卖,每天晚上都在,在骑楼吃一百倍。你要不要试试看?”

嘉宏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们手牵手走过走廊,走进楼梯间,走下楼梯。一楼的门厅里,那面巨大的全身镜还在。嘉宏经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洋装的女孩,和一个穿着橘色外送制服的男孩。他们手牵着手,走向大门。男孩的脸上有泪痕,但他在笑。女孩的脸上也有泪痕,但她也在笑。

他们走出昭和大厦的大门。

骑楼下,真的有一台小摊车。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汗衫,围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正在蒸笼前忙碌。蒸笼里冒着白烟,白烟里带着糯米的香气和瘦肉的酱香。他看到嘉宏和秀秀走出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两位吗?”他说,“内用还是外带?”

“内用。”嘉宏说。

“内用”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和秀秀同时笑了起来。

因为昭和大厦的骑楼下,根本没有内用的座位。

但那个卖烧肉粽的男人没有说什么。他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烧肉粽,用竹叶包好,放在一个塑胶盘子里,递给他们。

“不用钱,”他说,“今天第一个客人,招待。”

嘉宏接过盘子,和秀秀并肩坐在骑楼的水泥台阶上。夜风从新生高架桥底下吹过来,吹动了秀秀的头发,发梢扫过嘉宏的手臂,痒痒的。他剥开一个烧肉粽,糯米黏在竹叶上,拉出细长的丝。酱色的糯米里包着一块五花肉、半颗鹌鹑蛋、一朵香菇、几粒花生。

他咬了一口。

糯米很Q,五花肉炖得很烂,酱汁的味道渗进了每一粒米饭里。这是他这辈子——或者说,这四十二年——吃过的最好吃的烧肉粽。

“好吃吗?”秀秀问。

“好吃。”

“比蛋饼好吃?”

“不一样。不能比。”

“那哪个好吃?”

“你烦不烦啊?”嘉宏笑着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问问题。”

秀秀也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偷听到:

“阿宏。”

“嗯?”

“这一次,我们不要分开了。”

嘉宏把最后一口烧肉粽咽下去,把竹叶放在盘子里,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转过头,看着秀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不分开了。”他说。

远处,昭和大厦顶楼的红色航空警示灯还在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但那一明一灭的频率,从这一夜开始,变了。不再是稳定的、均匀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而是变得缓慢了,变得温柔了,变得像是在眨眼。

像一只眼睛,终于闭上了。

又像另一只眼睛,终于睁开了。

巷口的红门前,林志远坐在机车上,抽着烟,盯着手机屏幕。他给嘉宏发了四十几条消息,打了二十几通电话,全都没有回应。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弹到地上。

王老师从红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了一眼林志远,又看了一眼昭和大厦的方向,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回不来了。”

林志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越擦越多。

“那,”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死了吗?”

王老师喝了一口茶,看着远方那栋闪烁红灯的大楼,慢慢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林志远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想到天亮了,想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还是没想明白。

王老师说:“他没有死。因为他从来没有活过。一个从来没有活过的人,是不会死的。他只是回家了。”

林志远抬起头,想再问什么,但王老师已经转身走进了红门。门关上了。门上的木牌在晨光中闪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字在阳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河眼不开,秽阴不散。”

但那行字的写的:

「烧肉粽一个四十,加蛋加五块。」

「内用请上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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