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问生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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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嘉宏站在昭和大厦一楼的骑楼下。
他抬头看着这栋楼,看了整整三十秒。夜风从新生高架桥底下灌进来,吹得他手里那炷香的烟往东边飘——不对,应该是往西边飘才对。他记得王老师说过,今晚吹的是东北风,烟应该往西南方向飘。但现在这烟直直地朝着大楼的墙面飘过去,像是被吸进去的,像是这栋楼在呼吸,把烟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吞进自己的肺里。
那炷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了。香灰没有掉落,而是弯弯地卷曲着,像一条白色的小蛇盘在香柱上。嘉宏记得小时候跟阿嬷去庙里拜拜,阿嬷说过,香灰不落是神明有话要说,香灰打卷是阴气太重。现在这香灰又没掉又打卷,他不太确定这算什么。大概算是“神明有话要说但被阴气掐住了喉咙”吧。
“算了,反正都来了。”他自言自语,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信号格只剩一格。不是那种“一格但还能用”的状态,而是那种“这一格是假的其实你已经断网了”的状态。他点开和林志远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志远发的:「你到了吗?我在这边等得好焦虑,我已经把你那袋蛋饼吃完了,连包装纸都舔了。」
嘉宏打字回他:「到了。蛋饼的钱记得还我。」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已读的时间是——1984年5月28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没看到。
一楼大厅的灯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最里面那根日光灯管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那面巨大的全身镜还是挂在正对门口的墙上,镜面蒙了一层灰,但今晚那层灰的分布不太一样——有人在镜子上用手指写了字。字迹潦草,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老人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嘉宏还是认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进来。”
嘉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他用袖子把镜面上的字擦掉了,一边擦一边说:“写什么写,有本事用立可白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太幼稚,而是因为他擦掉字迹之后,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背后的楼梯间,楼梯间的墙上靠着一辆老旧脚踏车,脚踏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红色洋装的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梳着两条辫子,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对着镜子——不对,是对着嘉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着。
嘉宏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那个小女孩一定不在那里。她只存在于镜子里,存在于玻璃和水银之间的那道夹缝中,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外面”。他昨晚已经学会了这个教训——在昭和大厦,不要回头,不要照镜子,不要相信任何反射的东西。
他径直走向楼梯间。
电梯他没考虑过。那部电梯昨晚差点把他送进另一个维度,他不想再试第二次。而且王老师说过,昭和大厦的电梯井是整栋楼里暗河水脉最集中的地方,因为那条暗河在底下流,电梯井从上到下贯穿整栋楼,等于是一根巨大的吸管直接插进了河眼的心脏。坐电梯等于把自己装进吸管里,让河眼一口一口地嘬。
他宁可爬楼梯。十四层楼。他跑外送的时候最高爬过九楼,没有电梯的旧公寓,那次他爬完腿抖了十分钟。十四楼,大概会抖二十分钟吧。如果他还回得来的话。
楼梯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绿色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嘉宏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尿骚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没有灯,至少他面前的开关按了没反应。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切开了楼梯间的黑暗,照在磨损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写了字。
每一级台阶都有。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有十八级台阶。第一级写着“好累”,第二级写着“好痛”,第三级写着“好冷”,第四级写着“好饿”,第五级写着“好想回家”。第六级到第十级写的都是同一个字——“悔”。后面八级写的都是“救”字,但“救”字的右边那一点写得特别用力,喷漆喷得太厚,干涸之后鼓起来,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嘉宏的脚踩在那些字上面,感觉鞋底黏黏的,像踩在还没干透的油漆上。但他低头看的时候,鞋底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继续往上爬。
二楼到了。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用报纸糊住了,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翘起来,露出门后的一片漆黑。嘉宏没有停下来,直接往上走。
二楼的台阶上写的是另一组字。这次不是零散的词句,而是一段完整的、用红色喷漆写的话,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叫林美芳,今年二十三岁,家住台中丰原,1984年5月28日我来台北找我男朋友,他住在时代大饭店六楼,我从台中坐早上七点的国光号,到台北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我到饭店的时候是十点,火灾是十点四十三分开始的,我男朋友没有逃出来,我也——」
字迹在这里断了。不是写不下去了,而是台阶到了尽头。下一段文字写在通往三楼的台阶上,但嘉宏发现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通往三楼的台阶,第一级写的是「我叫林美芳,今年二十三岁」,第二级写的是「家住台中丰原」,第三级写的是「1984年5月28日」,第四级写的是「我来台北找我男朋友」。
他把整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继续”,是“重复”。那个叫林美芳的女人,她的故事没有往下发展,而是从头开始,在每一层楼的楼梯间里无限循环。她永远在从台中到台北的路上,永远在早上七点坐上国光号,永远在九点四十分抵达台北,永远在十点走进时代大饭店,永远在十点四十三分被困在火场里。她永远到不了她男朋友的房间,永远逃不出那栋楼,永远停留在1984年5月28日的那一天。
嘉宏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他想快点离开这些字,离开这些用喷漆写在台阶上的、属于死者的自白。但他越往上跑,台阶上的字越多,不是每一级都有,而是每一级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颜色——红色、黑色、蓝色,有的是喷漆,有的是麦克笔,有的是原子笔,甚至有的是用指甲刻进水泥里的。
他瞥见了几行。
「我叫张志成,我是消防员,我那天休假但我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我冲进火场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天花板塌了,我被压在我的时候——」
「我叫吴月娥,我是六楼之三的住户,火灾那天我其实可以逃出来的,但我回去拿我的存折和印章,我就晚了那三十秒,浓烟就灌进来了,我倒在走廊上的时候离楼梯只有三步,我爬了那三步爬了——」
「我叫刘建国,我不是住户,我只是路过的,那天早上我在楼下买早餐,我看到楼上冒烟,我停下来看热闹,然后有人从楼上跳下来,那个人砸到我了,我跟他一起死了,我连早餐都还没吃到,我买的是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我——」
嘉宏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行让他全身血液凝固的字。那行字写在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平台上,用的是蓝色的原子笔,字迹娟秀,像是女孩子写的。写的内容只有一句:
「陈嘉宏,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认识这个笔迹。他绝对认识这个笔迹。这个笔迹在他生命中的某个角落出现过,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像是梦醒之后试图回忆梦境的那种感觉——你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你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但你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成一团,什么也辨认不出来。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触摸那行字。水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但那些蓝色的原子笔字迹摸起来是光滑的,像是有人用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字封住了。他把手指放在“陈”字的那一横上面,突然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振动从指尖传来——不是震动,是心跳。这个字在跳动,微弱但稳定,像一颗沈睡的心脏。
他猛地缩回手。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志远发的消息:「你爬到几楼了?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我刚才在GoogleMaps上查昭和大厦的街景,你猜我看到什么?我看到你的机车停在门口。就是你现在停的那台。但是街景是2019年拍的。你2019年就把车停在那里了。」
嘉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覆覆三次,最后回了一句:「2019年我还在骑UBike,我哪来的机车?」
「对啊,」林志远秒回,「所以那台机车不是你的。但是跟你的一模一样。连后照镜上挂的那个小小兵的吊饰都一样。那个吊饰你不是上个月才在夹娃娃机夹到的吗?」
嘉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他想起上个月在士林夜市那台夹娃娃机前,他花了三百块才夹到那个小小兵吊饰,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拍照发限时动态。但如果2019年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机车挂着同样的吊饰停在这栋楼门口,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台机车不是“跟他的一样”,那台机车就是他的。不是现在的他的,是某个时间线上的他的。
或者说,是某个“之前”的他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来继续爬楼梯。六楼的楼梯门就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他昨晚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走进那条两侧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进六楼之五那片虚掩的铁门后面。他不想再走那条走廊了。今晚他的目标不是六楼,是顶楼。王老师说顶楼有一个小庙,庙里供奉着土地公和观世音菩萨。他要去那里插香,然后默念自己的名字一千遍。
念完就知道“我是谁”了。
听起来很荒谬。默念名字一千遍?这又不是什么心灵成长课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昨晚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1984年的照片、自己发给自己的短信、浴缸里爬出来的浮尸、生死簿上自己的笔迹——他已经过了“怀疑”的阶段,进入了“随便吧反正试试也不会更糟”的阶段。
他推开六楼的楼梯门。
走廊还是昨天那条走廊。日光灯管半死不活地亮着,两侧的铁门虚掩,走廊里堆满了杂物。但今晚的走廊和昨晚不太一样——那些杂物被重新排列过了。昨晚那台废弃的洗衣机是靠在左边墙上的,现在它靠在右边墙上。昨晚那些垃圾袋是堆在六楼之三门口的,现在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像小学生排队一样,从六楼之一一直排到六楼之十二。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些虚掩的铁门。昨晚每一扇门都是虚掩的,但门缝的大小不一样。今晚所有门缝的大小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三公分。三公分的门缝,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也刚好够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嘉宏加快脚步穿过走廊。他不想看那些门缝,但他的眼睛不听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每扇门的门缝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门缝里全是黑暗,但不是普通的黑暗。那种黑暗是有厚度的、有质感的,像是有人把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布塞进了门缝里,布的纤维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他经过六楼之五的时候,停了一秒。
那扇门的门缝和其他门一样,三公分。但门缝里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昨晚那种在走廊尽头反光的眼睛,而是真实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有睫毛,像活人的眼睛。那只眼睛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像是一台正在对焦的相机镜头。
嘉宏和那只眼睛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他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地上的一袋垃圾绊倒。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颈动脉在太阳穴附近突突地跳。他的手在发抖,抖到那炷香的香灰掉了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但他没有感觉。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通往七楼的楼梯门。
门后的楼梯间和手电筒能照出个大概。七楼的楼梯间不一样——手机的光照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光线的射程只有不到两米。两米之外是绝对的、彻底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光无法存在”的那种黑。
嘉宏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没用。他把手电筒的亮度调到最大,没用。那炷香的烟飘进那片黑暗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碎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七楼的楼梯间入口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楼梯间里传出来的,是从他的身后传来的——六楼走廊的方向。那个声音是铁门打开的声音,那种老式铁门特有的、生锈的铰链发出的尖锐的嘎吱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光着脚走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了他的身后。
距离他大概不到两米。
嘉宏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把右脚踩上了通往七楼的第一级台阶。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但不是跟着他,而是离他越来越远。不是走远的那个“越来越远”,而是像有人在他身后往反方向走,越走越远,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听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
嘎——吱——砰。
他不敢去想那个“人”进了哪扇门。
七楼的楼梯间没有台阶上的喷漆字,没有原子笔写的自白,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那股越来越浓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腐臭味。嘉宏每往上爬一级,那股味道就浓一分。他爬到了七楼半的转角平台,腐臭味已经浓到让他想吐。他捂着鼻子,用嘴巴呼吸,但那股味道不只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是从毛孔里渗进去的,从皮肤、从眼睛、从每一个能吸收气味的器官里往他身体里钻。
那味道让他想起一件事。他大学的时候修过一门法医学的通识课,教授带他们去参观过一次法医中心。那天刚好有一具在水中浸泡了三周的无名浮尸在进行解剖。教授让他们在门外隔着玻璃看,没有让他们进去,但那股味道还是从门缝里渗了出来。当时全班的同学都吐了,包括嘉宏。那种味道不是单纯的“臭”,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身体在告诉你,这个味道代表着“死亡”,代表着“不可逆的终结”,代表着“你不应该在这里”。
七楼楼梯间的味道,比法医中心那次的浓十倍。
嘉宏用制服领子捂住口鼻,继续往上爬。他的腿已经开始酸了,小腿的肌肉在发抖,大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才爬到七楼半,还有六层半要爬。他开始数台阶,想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
一级。两级。三级。
八楼到了。他推开楼梯门,想确认一下自己到了几楼。门后的走廊和六楼一模一样——日光灯管、铁门、杂物、三公分的门缝。但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上,那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昨晚他看到的那个百人祠堂——不在六楼,在八楼。他昨晚明明是在六楼走廊尽头看到的祠堂,现在祠堂出现在八楼。要么是他记错了楼层,要么是这栋楼的内部空间在移动。
他倾向于后者。
他没有走进八楼走廊。他关上门,继续往上爬。
九楼。十楼。十一楼。
爬到十一楼半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不是震动,是铃声。他的铃声是那首《可不可以放进去一下下就好》,每次响起来都会被朋友笑说品味很差。但现在在这条黑暗的楼梯间里,那首原本搞笑的歌听起来像是被扭曲了一样——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音调不对,像是有人把录音带放慢了速度,把原本欢快的节奏拖成了一种诡异的、像送葬进行曲一样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志远。
他接了。
“喂?”
“阿宏!”林志远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哪里?你到几楼了?”
“十一楼半,”嘉宏说,“干嘛?”
“不要上顶楼!”林志远的声音在发抖,“我刚才跟王老师确认了,他说他记错了!他说他记错了!你听清楚了吗?他说他记错了!顶楼那个庙不是让你去插香的!那个庙是——”
电话断了。
不是挂断,是信号中断的那种断。嘉宏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信号了,一格都没有。但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还在跳,00:47、00:48、00:49——电话没有断,只是没有声音了。或者说,声音还在,只是他听不到了。那个频道的信号还在传输,但传输的内容不是人类听觉能接收的频段。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仔细听。
在那片沙沙的白噪音底下,有一个声音。很微弱,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在说一句话,不断重复的一句话。嘉宏听了五遍才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那个庙是河眼的盖子。”
嘉宏的手一滑,手机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下巴夹住手机,腾出手来抓住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摸起来冰凉冰凉的,但那种冰凉不是金属的正常温度,而是像有人刚从液氮里把它拿出来的那种冰,冰到他的手掌黏在了扶手上。
他用力把手拔开,掌心的皮肤被扯掉了一小块,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那道伤口。伤口不深,但流出来的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黑色的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生命线的纹路往下淌,滴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酸液腐蚀金属的声音。
嘉宏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放弃了听那个断断续续的通话,反正林志远能说的应该都说完了。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转着一百个念头,但没一个是有用的。
顶楼是河眼的盖子。
什么是河眼的盖子?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科普节目,讲的是火山口的岩浆湖。科学家会在火山口边缘架设仪器,测量岩浆的温度和压力。那些仪器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盖子。不是物理上的盖子,而是某种用来“封印”的东西。把测量仪器放在火山口上,等于用一个盖子在压住岩浆,不让它喷出来。但如果那个盖子被拿掉了,岩浆就会喷发,火山就会苏醒。
昭和大厦顶楼的小庙,就是那个盖子。
压住河眼的盖子。
而王老师——王老师叫他上去插香。
王老师是故意的吗?还是他记错了?嘉宏想起王老师那双黑亮的、像雨后石子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会记错事情的样子。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他不舒服。那种清醒不是老谋深算的那种清醒,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对生死已经麻木了的清醒。
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继续往上爬。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楼梯间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日光灯管的那种亮,而是另一种光——一种暗红色的、像燃烧的煤炭一样的光。光从楼梯间的上方倾泻下来,把整条楼梯照成了一条红色的通道。那光不是来自某个固定的光源,而是来自墙壁本身。水泥墙面上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墙壁在发烫,像是这栋楼有了体温。
嘉宏抬头往上看。
十二楼的楼梯门开着。门后的走廊被红光照得像一条血管的内部,走廊两侧的铁门在红光中显得格外诡异——那些门的绿色漆面在红光下变成了黑色,铁门的轮廓像一排张开的嘴。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模糊的、巨大的、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烟雾,在走廊尽头缓慢地旋转。
他没有走进去。他继续往上爬,经过十二楼,经过十三楼。
十三楼的楼梯门是关着的,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件东西——一件橘色的外送制服,和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制服的口袋里插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陈嘉宏,你已经到过这里了。你不记得了吗?」
嘉宏把那件制服从门把手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继续往上爬。
十四楼。
顶楼到了。
楼梯间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焊着一根横杆当作把手,把手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布条,布条上印着经文,经文是金色的,但金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铁门的上方有一盏小灯,灯罩是红色的塑胶,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温暖的光。那光是整栋楼里唯一正常的、没有恶意的光。
嘉宏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没有锁。
门开了。
顶楼的平台比他想象的大。地面铺着灰色的水泥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草已经枯了,枯黄的草茎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平台的四周是一圈矮墙,矮墙大约到腰的高度,墙面上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大部分已经碎裂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平台的正中央,有一座小庙。
庙不大,大概只有一个人高,宽不到两米,看起来像是一个放大版的神龛。庙的屋顶是红色的琉璃瓦,瓦片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上面长着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在月光下泛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庙的正面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的开口,开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木匾上写着四个字——
「福德正神」。
木匾的,但彩绘已经斑驳了。他的脸是红褐色的,胡须是白色的,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拐杖,拐杖上的金漆已经脱落了大半。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陶土烧制的眼珠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土地公的左边,是一尊观世音菩萨。菩萨像比土地公小一号,是瓷的,白色的瓷面上有细细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菩萨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扬,那种微笑在白天看应该是慈悲的,但在今晚的月光下,那微笑看起来像是——像是在忍耐。在忍耐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神像的前面是一张石制的供桌,供桌上放着一个铜制的香炉,香炉里插满了香脚,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枯死的竹林。香炉的左边放着一对烛台,烛台上插着红色的蜡烛,蜡烛已经烧光了,只剩下两滩凝固的蜡油。香炉的右边放着一个木制的签筒,签筒里插着几十支签,签的末端露在外面,像一束被砍断的手指。
嘉宏走到供桌前,把那炷香插进香炉里。
他的手在抖,抖到插了三次才把香插稳。
然后他跪下来。
水泥地面很硬,膝盖磕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龇牙。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自己的名字。
陈嘉宏。
陈嘉宏。
陈嘉宏。
第一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第二遍的时候,他开始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半夜跪在一栋凶宅的顶楼上,对着一尊土地公念自己的名字,这画面要是被朋友看到,大概会被笑一辈子。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到林志远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你他妈的在搞什么啊?你到底要不要回来啦?你不回来我那三百块的蛋饼钱找谁要啊?”
他差点笑出来。
但他继续念。
第十遍。第二十遍。第五十遍。第一百遍。
念到第一百遍的时候,他感觉不太对了。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膝盖还是疼,腿还是抖,手还是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对。他的声音——虽然只是在心里默念,没有发出声音——开始有了回音。不是那种在空旷空间里自然产生的回音,而是像有人在他念完之后,用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速度,把他的名字再念一遍。
他在念“陈嘉宏”,回音也在念“陈嘉宏”。但回音的“陈嘉宏”比他自己的慢半拍,像是一句延迟的echo。一开始那延迟很短,大概零点几秒,但随着他念的次数越来越多,延迟越来越长。念到第三百遍的时候,延迟已经长到了一秒。他念完“陈嘉宏”,等了一秒,回音才慢悠悠地跟上来。
像是有人在模仿他。
或者说,像是有“另一个他”在另一个时空里,回应着他的呼唤。
第三百五十遍的时候,延迟变成两秒。
第四百遍,延迟三秒。
第五百遍,延迟五秒。
嘉宏念到第五百遍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延迟的五秒还没结束,他听到回音在五秒后响起来:“陈——嘉——宏——”那声音拉得很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那条暗河的深处传来的。
他继续念。
第六百遍。第七百遍。第八百遍。
念到第九百遍的时候,延迟已经长到了十五秒。他念完一遍之后,要在沉默中等待十五秒,才能听到回音。那十五秒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在那十五秒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眼球在眼眶里转动的声音,还有一个他无法辨认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生长,缓慢地、不可逆地、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骨骼和内脏。
第九百五十遍。
他念完之后,等了二十秒。没有回音。
他又念了一遍。等了二十秒。还是没有回音。
他睁开眼睛。
供桌上的那炷香已经烧完了。不是烧到根部的那种“烧完”,而是整支香凭空消失了,连灰都没有留下。香炉里的香脚还在,但那炷香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嘉宏抬起头,看向土地公的神像。
土地公的脸变了。
不是换了表情,而是整张脸的轮廓都变了。他的五官变得更深、更立体、更年轻。他的红褐色的脸膛变成了一种更接近肉色的颜色,白色的胡须变短了、变黑了,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中年。他的眼睛不再是陶土烧制的死物,而是活生生的、有光泽的、会转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嘉宏。
不是那种“神像在看你”的错觉,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有针对性的注视。土地公的眼睛在动,眼珠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在嘉宏的脸上游走,像是一个画家在仔细端详自己的模特。
嘉宏想站起来,但他的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他想开口说话,但他的嘴巴张不开,嘴唇像被胶水黏住了。他想转头看向观世音菩萨,但连脖子都动不了,只能直直地盯着土地公那双活过来的眼睛。
土地公张开了嘴。
不是石像裂开的那种“张开”,而是像真人一样,上下嘴唇分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色的牙齿。牙齿的后面是口腔,口腔的深处是一片漆黑,那片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蛇在吞咽什么。
从那张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土地公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清脆的、带着一点台湾国语的腔调。那个声音说:
“陈嘉宏,你终于回来了。”
嘉宏认识这个声音。
他在哪里听过。不是在网上,不是在电视上,而是在某个他应该记住但已经遗忘了的场景里。那个声音属于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他的身体记得,但他的大脑选择遗忘。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他的嘴巴还是张不开,但他的问题像是有某种力量在传输,不需要声带,不需要语言,直接传递到了那个声音的源头。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好听,像是风铃在响,但风铃的材质不是金属,而是骨头。
“你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那个声音说,“你不是说你会永远记得我吗?你不是说就算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轮回了一百次,你都会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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