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开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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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铺面的红布，是在一个刮大风的早晨揭开的。

陆子谦站在自己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那块红布被风吹走，像一只巨大的红色鸟掠过中央大街的上空，落下来挂在了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猎猎作响。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南味北来”。不是“广兴”，不是“松江春”，是一个全新的牌子，没有历史，没有根基，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猛。招牌底色是深红的，字是金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要把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爬山藤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块招牌。“名字起得不好。”

“怎么说？”

“南味北来，南北都占了，不给别人留地方。”爬山藤说完，转身进了店。

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玻璃橱窗里摆满了样品——真空包装的熏鸡、红肠、酱肘子，袋子是银灰色的，印着“南味北来”四个字，整齐地码在白色托板上。灯光打上去，亮得晃眼。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面，笑容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门口放着一个花篮，写着“开业大吉”，没有落款。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没有锣鼓。静悄悄地开了，像一颗种子在夜里发芽，天亮了你才发现它已经长出来了。

陆子谦回到店里，把茶杯放到柜台上。云秀正在往柜台里摆新出锅的熏鸡，油纸包好，用细麻绳系了个十字结，手法利落得像变戏法。“哥，对面开了。”

“看见了。”

“咱们要不要也搞点什么？”云秀手上没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是怕。怕客人被抢走，怕招牌被人压下去，怕哥哥从南方带回来的那点底气不够用。

陆子谦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咱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上午九点，陆子谦到店里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不长，七八个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在冷风里等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一年的每一天一样。对面“南味北来”的门口也有人，不多，两三个，趴在橱窗上往里看，像看水族馆里的鱼。

赵大海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锅铲撞着铁锅的声音密集得像下暴雨。“谦哥！红肠快没了！今天得加量！”

“加。”陆子谦挽起袖子走进后厨。

爬山藤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对面。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腰后那把猎刀很近。不时有路人停下来，看看这边的队伍，又看看对面的橱窗，犹豫了一下，还是排到了松江春的队伍后面。不是因为他们认识松江春，是因为松江春门口有人排队——人从众，人跟着人，人相信人。

中午，方科长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袋真空包装的熟食。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脸上挂着那种“我是自己人”的笑。“陆老板，对面开业，送了几袋样品。我拿过来给你看看。”

陆子谦看了一眼那几袋真空包装的熟食。熏鸡，红肠，酱肘子。包装袋很漂亮，银灰色的底子，红色的字，封口压得很整齐。透过透明的窗口能看到里面的内容——熏鸡的颜色比松江春的深，红肠的粗细比松江春的匀，酱肘子的形状比松江春的规整。每一样都像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偏差。

陆子谦没有拆开，把袋子推回去。“方经理，你吃了吗？”

方科长愣了一下。“还、还没。”

“那你拿回去尝尝。”陆子谦说，“尝完了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方科长提着那袋样品走了。走到门口，爬山藤替他拉开门。他没有回头，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下午，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方科长，不是陈维良，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棉袄，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看招牌，看看墙上的营业执照，看看柜台后面的云秀，最后目光落在陆子谦身上。“您是陆老板？”

“我是。”

“我叫周志远，是食品工业协会的。”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打开给陆子谦看。照片是他，钢印清晰。“我们协会下个月要在哈尔滨开一个熟食品鉴会，全省各地的熟食企业都会来。我想邀请松江春参加。”

陆子谦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真的，不是假的。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周同志，这个品鉴会，是谁主办？谁协办？评委是谁？标准是什么？”

周志远显然没想到一个熟食店老板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陆子谦。“这是邀请函和活动方案，您看一下。主办单位是省食品工业协会，协办单位有省商业厅、市二商局。评委是省内的食品专家和餐饮业代表。评比标准包括色、香、味、形、包装五个方面。”

陆子谦接过文件翻了翻。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尽，像是刚从印刷厂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协办单位那一栏——市二商局。分管副局长姓周，爱吃熏酱，腊月廿八之前都在办公室。那是母亲留下的名单上的第一条信息。周志远，周副局长的儿子？还是同宗的晚辈？

“品鉴会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八号，地点在省展览馆。”

陆子谦把文件合上。“我考虑考虑。”

周志远走后，陆子谦上二楼，把那本《生意经》翻到空白页，又写了一行字：“品鉴会，市二商局主办，周副局长分管。”写完，合上书。如果松江春不参加，对面的“南味北来”一定会参加。陈维良有方科长牵线，方科长背后是省公司，省公司和省食品工业协会千丝万缕。品鉴会的评委名单还没定，但方科长一定已经在活动了。

他下楼，对赵大海说：“下个月十八号，省展览馆有个品鉴会，你准备一下。”

赵大海正往锅里倒酱油，手一抖，倒多了。“品鉴会？卖啥？”

“卖脸。”

晚上打烊后，陆子谦一个人去了对面。爬山藤要跟，他没让。他穿过中央大街，走到“南味北来”的橱窗前，往里看。灯光还亮着，柜台后面那个年轻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看见陆子谦站在窗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指了指门口——门还没关。陆子谦摇摇头，转身走了。他不是来看他们的产品的，是来看他们的灯光的。灯光够亮，够白，能把产品的颜色照得很鲜艳。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灯光是从上往下打的，照在真空包装袋上会反光，反光正好打在“南味北来”四个字上。

这是他前世在上海滩学到的。灯光的位置决定顾客的第一眼落在哪里。

他回到店里，把赵大海叫过来。“咱店里的灯，换一下。从上往下打，照在柜台上，不要照在客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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