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对台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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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生意经》陆子谦翻了一整夜。
不是读,是翻。书页脆得像深秋的落叶,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他不敢翻开太大,只敢用手指轻轻挑开一条缝,凑着台灯的光往里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不是印刷的,是老余手抄的。每一页都是。
扉页上那行字——“赠子谦,周岁留念。余福生。”他看了很多遍,看到那几个字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清晰,反反复复。纸张吸了台灯的热度,散发出一种陈旧的、混合着墨汁和樟木的气味。他想起前世老余身上的味道,也是这个味。
书的内容很杂。有做生意的道理——“宁肯自个儿吃亏,别让客人吃亏”;有识人的口诀——“笑面虎,背后刀;闷头驴,使暗劲”;有各地的风土人情——“上海人精明,广东人务实,东北人豪爽,山东人厚道”;还有几十页空白,一个字都没写,白纸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还没人踩过的雪地。
老余把空白留给他了。
天快亮的时候,陆子谦合上书,走到窗前。中央大街还在沉睡,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面包石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湿漉漉的光。对面华梅西餐厅旁边那栋楼,一楼的铺面拉着卷帘门,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红砖。昨天还没有,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方科长动作真快。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那些水泥袋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越来越清晰。
上午八点,赵大海来开店门的时候,对面已经开始施工了。电钻的声音刺穿了整条街,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马蜂趴在玻璃上。工人在铺面里面砌墙,灰尘从门口涌出来,在阳光中翻滚,像一朵灰色的云。
爬山藤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对面,一言不发。那把猎刀插在腰后,用外套盖着,但他的手一直垂在那一侧,随时可以抽出来。
云秀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对面要开什么店?”
“熟食店。”陆子谦说。
云秀愣了一下。“谁开的?”
“南边来的。”
云秀没有再问。她把算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扒拉了几下,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敲小鼓。她忽然停下,抬头看着陆子谦。“哥,配方我收好了。”
陆子谦看着妹妹。她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那种从“灵犀印”得来的敏感,如今更多地转化成了对人心的洞察。她知道对面那家店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该做什么。“收哪儿了?”
“妈当年藏东西的地方。”云秀说完,低下头继续扒拉算盘,不再说了。
上午十点,方科长来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一进门就笑,笑声比昨天大了许多,像是特意要让对面的人也听见。
“陆老板!早啊早啊!对面那个铺面,你知道是谁租的吗?”他往柜台上一靠,胳膊肘支在玻璃上,一副“我有内幕消息”的表情。
陆子谦正在擦柜台,头都没抬。“知道。”
方科长的笑容收了一下。“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那点“我来给你通风报信”的得意瞬间矮了几分。
“陈维良的。”陆子谦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方科长干笑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那个厚了不少。“陆老板,陈总让我再给你带一份合同。上次那份只是意向书,这次是正式合同。条件比上次好。你看一下。”
陆子谦没有接。他看着方科长,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那里面有急切,有讨好,有试探,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像是被人攥住了把柄之后,不得不替人跑腿的那种无奈。
“方经理,”陆子谦说,“合同我暂时不看。我有几个问题,麻烦你帮我问问陈总。”
方科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你说你说。”
“第一,他那个真空包装技术,是不是日本来的?是哪家公司?有没有授权?”方科长张了张嘴,陆子谦没让他说话。“第二,他在哈尔滨开的这家店,卖的产品,原料从哪里来?在哪儿生产?用什么配方?第三,他跟我合作,我的配方给他,我的店怎么办?关门?还是改行卖别的?”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方科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格子手帕擦了擦,擦完又擦。“陆老板,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我就是个传话的。这样,我回去跟陈总汇报,让他亲自答复你。行不行?”
“行。”陆子谦说,“你让他写下来,用书面答复。”
方科长把那份厚合同塞回公文包,拉好拉链,提着包匆匆走了。走到门口,差点撞到爬山藤身上。爬山藤没有让,方科长侧着身子挤过去的,铃铛响了两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大海端着一碗红烧肉坐到陆子谦对面。“谦哥,对面那家店,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陆子谦夹了一块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是。”
“那咱们怎么办?”
“做咱们自己的。”陆子谦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他开他的,我开我的。他的东西跟咱不一样,真空包装,拆开就能吃。咱的东西是现做现卖,图个新鲜。两种东西,两路人。”
赵大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开在咱对面,就隔一条街。客人在他家买了,还能来咱家买?”
“能。”陆子谦放下筷子,“只要咱家的东西比他的好吃。”
赵大海端着空碗回后厨了。
下午,店里的客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不是少很多,是少了那么两三个,像秋天从树上飘落的第一批叶子,零零星星的,但你知道后面还有更多。陆子谦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铺面的卷帘门拉起来了,里面砌好了半堵墙,工人在抹水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往这边看了一眼。不是陈维良,也不是他儿子,是另一个,面生,瘦高,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弹到马路牙子上,转身进去了。
爬山藤从门口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烟头,用脚碾灭了,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打烊后,陆子谦一个人坐在二楼,把那本《生意经》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空白页。几十页空白,一字未写,干干净净。老余把空白留给他,是让他自己写。不是教他怎么做生意,是让他自己想。
他拿出一支钢笔,翻开第一页空白,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做生意,做的是人。”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老余说的不是这个。老余说的是“做买卖,做的是回头客”。不是人,是回头客。人来了还会再来,才是买卖。
他在那行字
写完,合上书。
窗外,对面铺面的灯还亮着。工人在加班,砌墙的声音透过夜色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打地基。不是打地基,是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陆子谦把《生意经》揣进怀里,下了楼。云秀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哥,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早点睡。”他说。他推开门,走到街上。爬山藤从墙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中央大街往北走,走到江边才停下来。松花江上还结着冰,冰面上有灯光,是有人在凿冰捕鱼,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爬山藤站在他身后,像一棵树。
“爬山藤,”陆子谦忽然问,“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未卜先知?”
爬山藤沉默了一会儿。“你妈算吗?”
陆子谦想了想,她算。她把真钥匙藏在莫姐那里,把假钥匙留在洞里,把信烧掉一角,把碎玉交给陈静。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恰当的位置,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但结局她还是没算到——她把自己留在了门那边。未卜先知的人,救不了自己。
“你师父呢?”爬山藤又问,“他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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