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对台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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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谦没有回答。他师父老余,算尽了一切,没有算到自己会死在七九年。算命的算不了自己的命。
江风停了,冰面上的手电筒光也灭了。那个人收工了,提着空桶往回走,今天晚上一条鱼都没打上来。
陆子谦转身往回走。爬山藤跟在后面。走到店门口的时候,陆子谦忽然停下来。门把手上别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摘下来,凑着路灯的光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钢笔写的,是毛笔写的,字迹很熟——“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余三的字。老地方,哪一个老地方?他想起广州那条巷子,想起那个有铁门的后巷,想起那棵龙眼树。不是。老地方在哈尔滨,是他母亲和余三以前见面的地方。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中午,陆子谦没有去店里。爬山藤问他去哪儿,他没说。他一个人沿着中央大街往南走,走过火车站,走过博物馆,走过一片老房子,在一座公园门口停下来。兆麟公园。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油光锃亮,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进去。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他沿着石子路往里走,走到一座小亭子前面。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灰色粗布对襟衫,黑布鞋。
余三。他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陆子谦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余三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香气清冽,是铁观音。
“你妈以前就坐你这个位置。”余三说。他看着陆子谦,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年纪大了眼睛的自然分泌物。“她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面朝东,看太阳升起来。”
陆子谦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找我来,什么事?”
余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大,比普通的门钥匙大一倍,钥匙柄上刻着一个“余”字。他把钥匙推到陆子谦面前。“你师父在上海的房子,我替你卖了。这是钥匙。”
陆子谦没有接。“卖了?”
“卖了。”余三说,“钱存在银行里,存折在陈静那里。你什么时候去广州,找她拿。”他顿了一下,“你师父临终前交代,那间房子,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给你。如果没来,就卖了,钱捐了。你来了,所以房子是你的。但你用不着上海的房子,所以我替你做了主,卖了。”
陆子谦攥着那枚铜钥匙,很重。他想起前世老余带他去那间小屋,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黄浦江的船。那是他前世记忆里最安静的画面。
“还有一件事。”余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维良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陆子谦把钥匙收进怀里。“他在对面开店,我就好好开店。生意场上见真章。”
余三放下茶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妈当年要是像你这么想,她就不会走了。”
“我妈怎么想的?”
余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亭子,站在阳光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你妈当年想的是——挡。挡住渡边雄,挡住门,挡住一切不该来的东西。她挡了十四年,把自己挡没了。”他转过身,看着陆子谦,“你不一样。你不挡,你开。他开店你也开店,他卖货你也卖货。你不挡他的路,你走自己的路。这样好。”
他走了。沿着石子路,走过那些打太极拳的老人,走过石狮子,走出公园大门。
陆子谦坐在亭子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喝完,站起来,往店里走。
走到中央大街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铺面的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门口竖着一块新做的招牌,用红布蒙着,还没揭。招牌。他看见陆子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陆子谦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车流和人流,点了头。
陆子谦推开店门,铃铛响了。云秀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还在响。赵大海在后厨,锅铲还在响。爬山藤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块蒙着红布的招牌,等着它揭开来。
天快黑的时候,对面铺面的灯亮了。不是施工的灯,是招牌的灯——红布还没揭,但灯已经装好了,灯光从红布后面透出来,把整块招牌映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陆子谦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团火。
爬山藤推门进来。“方科长又来了,在楼下,说要见你。”
陆子谦没有回头。“让他上来。”
楼梯响了。方科长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要用脚力证明自己腰杆硬。他推门进来,手里空着,没提酒,没拿公文包。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表情。
“陆老板,”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陈总的答复来了。书面形式。”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他没有递过来,而是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像放一件烫手的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方经理。”陆子谦叫住他。
方科长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铺面,租了几年?”
方科长僵住了。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几秒,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陆老板,你这话我听不懂。”他没有转身,声音发紧,像琴弦拧过了头。
“华梅西餐厅旁边那个铺面,你老婆名义租的。我打听过了,房东是你老婆的表哥。租金比市场价低了三成。合同签了五年。”
方科长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像冬天阴了一整天的天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老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是给人办事的。”
“我知道。”陆子谦说,“但办事的人,也得给自己留后路。”
方科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恐惧,像是一条被人从网里捞出来又放回去的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他走了。这次没有笑,没有握手,没有那句“常来常往”。
陆子谦走到门边,拿起那个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钢笔,是毛笔,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先开店,后谈合同。生意场上的事,用生意场上的规矩。”
陈维良的答复。先开店,后谈合同。他要在对面先把店开起来,用事实说话——他的真空包装熟食能不能卖得动,能不能跟松江春抢生意。卖得动,他有谈判的筹码;卖不动,他才会坐下来老老实实谈合作。这是一个赌局。
陆子谦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抽屉,和那份意向书、那份正式合同、那张名片、那封电报放在一起。薄薄一叠纸,分量不轻,像一座还没开始搬的山。
窗外,对面铺面的招牌还在发光,红布蒙着,像一团被捂住的火,等着烧起来的那一天。中央大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伸向夜的深处。
街对面,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站在招牌小的火。
爬山藤在楼下关店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很响,哗啦一声,把整条街的安静都震碎了。
陆子谦站在窗前,把那本《生意经》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空白页。钢笔在口袋里,笔帽还没摘。他看着那片空白,想了很久,写下了一行字——“做生意,做的不是敌人,是朋友。”
墨迹未干,他合上书,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