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辞乡西去 细说秦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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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之时,他眉目慈祥,待朕全然没有王室宗亲的疏离算计,只是纯粹将朕当作孙儿一般怜惜疼爱。看朕风骨、观朕气度,私下便断言朕前程不可限量。在朕孤苦清冷的童年里,那是难得的、不带半点功利的骨肉温情。”
稍顿,他又轻叹一声,说起自己的父王,语声里藏着无尽唏嘘与体谅。
明珠心下清楚,嬴政口中的父王,正是子楚嬴异人。
“至于父王,他心底何尝不牵挂朕与母后?只是他一生命运漂泊,早年亦在赵国为质,后来深陷储位之争,步步如履薄冰,身不由己。”明珠心下肃然,异人果真是赢氏子孙,家国大义面前,自有铁血担当。
“朕至今还记得当年往事,那时秦赵交恶,父王身在楚地,与楚国将军议事谈判。那楚将阴狠歹毒,竟拿年幼的朕与母后性命作要挟,逼父王割让秦国城池土地,以此换取我们母子活命。”
他语声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旧年寒意:
“父王彼时处境两难,一边是至亲妻儿性命,一边是大秦先祖基业、国土寸土。他终究不愿背弃祖宗、割地求和,更不肯因私废公,辱没秦室风骨。”
“他当众直言,宁舍自身妻儿安危,绝不割秦半寸山河;若朕母子惨遭加害,他日他必倾尽大秦兵马,铁血踏平赵国,为我们报仇雪恨。”
那楚将见他风骨凛然、宁折不屈,反倒心生忌惮,犹豫再三,终究没敢痛下杀手,留了朕与母后一条生路。”
嬴政轻轻一叹,满是无奈:
“他不是无情不顾妻儿,只是身为秦室公子、身负家国重责,很多时候只能隐忍取舍,藏起儿女情长。待朕年长懂事,也渐渐懂了父王当年的隐忍、煎熬与身不由己。”
嬴政语声轻缓,带着一丝旁人不懂的孤凉:
“朕这一生,幼年困于赵地受尽冷眼,归秦后宫中宗室各怀心思,太后后宫各有权衡,母后心性浮躁难依。一路走来,敬朕、畏朕、谋朕的人比比皆是,真正纯粹待朕、真心疼惜朕的人寥寥无几。”
“祖父安国君,便是朕年少岁月里,最珍贵的一缕暖意。这份祖孙缘分,这份心底惦念,朕从未与朝臣言说,也无人能真正懂得,今日西行祖地,只说与你一人听。”
明珠听得心头发酸,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宽慰:“世人只看见你君临天下的威严,却不知你年少孤苦、心底藏着这般柔软的念想。难得祖父与你命中有缘,真心看重、真心疼惜,也算是苍凉年少里,老天给你的一份补偿。也懂了你父王当年的两难,不是不爱,是身在王室,身不由己。”
嬴政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眉眼间褪去所有帝王孤傲,只剩卸下防备的安然与温柔。
銮驾一路平稳西行,二人并肩闲话先祖旧事,暖意融融,庄重又温情。
车行不辍,春风相伴。三月初三整日安稳赶路,待到三月初四午后,巍峨古朴的雍城城墙,终于遥遥在望。
雍城依山带渭,沉淀数百年秦都风霜,古墙厚重、气韵苍莽,比咸阳更多几分大秦起家时的质朴与肃穆。
城外十里官道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雍城文武官吏、地方耆老、世袭秦室旧贵族,尽数衣冠齐整、文武分列,肃立道旁恭迎圣驾。禁军层层布防,玄黑龙旗临风猎猎,郊野之间肃穆盛大,寂然无声。
六马牵引的玄色帝銮、四马牵引的丹色凤驾先后稳稳停驻。
万众屏息瞩目,两侧车帘依次轻掀。
帝王主銮车帘先落,内侍景琰躬身入内,伸手轻扶。嬴政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沉稳,帝王气度浑然天成,踏着銮驾台阶稳步下车,威仪端凝。
紧随其后,皇后凤驾车帘轻启,侍女冬梅恭身抬手,细致搀扶明珠缓步而出。明珠凤衣端庄、容仪温婉,稳步走向始皇,立于始皇身侧,仪态雍容端方。
帝后各出銮驾,分立规整,礼制井然。
阶下众人齐齐伏地叩首,整肃恭迎圣驾,旷野之间鸦雀无声,威仪凛然。
嬴政目光温厚扫过众人,抬手虚扶止礼,声线沉稳威仪,却不失温厚:“众卿平身。雍城乃大秦龙兴祖地,先祖基业肇始之所。朕携皇后西巡归雍,祭祖溯源,感念先君伟业,亦安抚故土父老。众卿镇守旧都、恪尽职守,皆有功劳。”
一众官吏贵族纷纷谢恩起身,垂首恭立。
简单露面受礼、安抚群臣,尽显帝王胸襟威仪之后,嬴政侧身垂眸,看向身侧的明珠,满身朝堂威仪顷刻消融,只剩寻常夫君的温柔体贴。
他低声温语:“日暖风轻,立久劳倦,我们上车入城安顿。夜里闲暇,朕再与你细说雍城祖庙旧事。”
明珠眉眼含笑,轻轻颔首,随他各自登车,一同入城。
车帘徐徐落下,隔绝外界万丈盛景。
宫外是六百年秦宗山河、万众朝拜的恢弘盛世;
车内是帝后相依、闲话先祖、珍藏心底温情的温柔人间。
大秦六百年,始于西陲牧马,兴于穆公识贤,强于商君法治,稳于宣后定朝,盛于昭襄蓄力,更有祖孙宿命情缘、父王隐忍情深,留予始皇一生心底暖意。
漫漫峥嵘来路,幸而山河相伴,岁岁有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