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人心动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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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涧大败的消息传到寿春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东城门口的一个守门队主。
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卒从东边策马狂奔而来,到了城门口马匹一头栽倒,那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几个守门士卒赶忙跑过去扶起他,他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嘶声道:
“洛涧……洛涧败了……卫军将军……阵亡……”
那队主面色骤变,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士卒,弯腰问:
“你说什么?卫军将军怎么了?”
那斥候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寿春城内外。
赵盛之麾下的羽林郎最先炸了锅。
这些士卒多是关中、陇西的富室子弟,父兄在朝中为官,此番南征,家里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他们塞进羽林军,指望跟着天王混些功劳,回去好升官晋爵。
出征前一个个意气风发,谈论的是封侯拜将、衣锦还乡;
在项城时还嫌行军太慢,恨不能插翅飞到淮南,一刀一个把那些“江东鼠辈”砍个干净。
寿春城破那几日,他们更是得意,聚在营中饮酒庆贺,有人还写了诗,说什么“百万雄师如席卷,江南指日定升平”。
可此刻,这些豪言壮语全都碎了一地。
羽林军的营盘扎在寿春城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帐篷排列还算整齐,可里头的气氛已经变了味。
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面色惶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有人说梁成的两万人马一夜之间被谢玄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有人说王显和王咏也死了,合计四万大军全军覆没;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王曜也已战死,晋军正在西进,不日便要打到寿春城下。
这些消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让人心惊。
一个年轻的羽林郎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那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啃了两口便啃不动了,只把那饼攥在手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上,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他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靠着帐篷坐着,怀里抱着那口环首刀,刀鞘被他摩挲得发亮,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茫然。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来。”
那年轻士卒低声嘟囔了一句。
年长的士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刀抱得更紧了。
营盘的角落处,几个人围坐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军官听见。
一个什长模样的捻着胡须,皱着眉头道:
“四万余人,说没就没了?卫军将军也是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怎么一夜之间就……”
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摇了摇头。
“听说那谢玄手下的北府兵,个个以一当十,勇不可当。”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畏惧。
“咱们这些羽林郎,虽说甲械精良,可毕竟没上过什么战场。要是晋军真打过来……”
“闭嘴!”
那什长瞪了他一眼:
“天塌下来,自有上官顶着,你瞎操什么心?”
那年轻士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可脸上的恐惧却怎么也藏不住。
类似的议论在其他各营中也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嗡嗡地飞,赶也赶不走。
军官们试图制止,可他们自己心中也未尝不慌。
有几个军主、幢主模样的聚在一顶帐篷里,关着帐帘,低声商议着什么,偶尔传出一两句“洛涧”、“梁将军”、“怎么办”之类的话,便又沉寂下去,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
赵盛之从帅帐出来时,正听见几个羽林郎在营门内侧窃窃私语。
他大步走过去,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几个士卒见他过来,连忙站直了叉手行礼,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谁让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的?”
赵盛之厉声道,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士卒的耳膜。
“军中有令,不得妄议军情,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脖子硬了?”
几个士卒愈发惶恐,那队主结结巴巴道:
“将……将军,弟兄们只是……”
“只是什么?”
赵盛之打断他,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阳平公裁处。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再让本将听见有人胡言乱语,定斩不饶!”
那几个士卒连连叉手,灰溜溜地散了。
赵盛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有恐惧,又有担忧,还有一种对未知前景的深深不安。
他转过身,大步往帅帐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帐篷间穿梭的身影,叹了口气,继续往前。
......
寿春城中的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
原晋军将军府的正堂里,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关于洛涧战情的军报。
军报是苻融遣人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洛涧大败,梁成、王显、王咏阵亡,四万大军全军覆没,器械军实损失无数。
他将军报看了三遍,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石……”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声音里有愤恨,有不解,还有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不明白。
谢石明明已答应来降,信札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恳切。
他派朱序去接洽,朱序回来也说谢石确有归意,只是被谢玄、桓伊那几个后生掣肘,需三五日才能料理妥当。
他信了,他等了三日,可最终等来的却是梁成等人阵亡、四万大军覆灭的消息。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待南朝的降臣降将,没有一个不是推心置腹、委以重任的。
朱序从襄阳被俘,他不但不杀,反而封为度支尚书,赐宅建第,待若上宾。
张天锡从凉州归降,他封为归义侯,还授以北部尚书的显职,让其参与朝政。
慕容垂、姚苌、慕容暐,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
他以为只要自己以诚待人,人必以诚相报。
他以为天下大势已定,江东诸臣识时务者必当归命。
可不想那个老儿,那个给他拜书卑辞厚意、口口声声说“愿率众归降”的老儿,转过头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朕待彼以赤诚,彼却报朕以刀兵。”
他烦躁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寿春城低矮的民居,灰扑扑的屋顶鳞次栉比,一直铺到城墙脚下。
远处的城墙上,士卒们还在巡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淮河的水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望不到对岸。
他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愤恨归愤恨,可更让他揪心的,是王曜。
此番来报只说了梁成、王显、王咏等阵亡,四万大军覆没,却没有提到王曜。
那个骑卒是从洛涧战场上拼死冲出来的,到寿春后连话都已累得说不利索,只知道梁成的大营被破,梁成、梁云、王显、王咏等阵亡,至于王曜的洛口大营如何,他也一时不知,只是照此揣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
苻融是在申时过半以后才接到王曜的密报。
那密报不是通过驿马送的,而是从淮河上走水路上来。
王曜派了一艘快船,顺着淮河逆流而上,船上只有石猴儿等三个斥候,其他两个掌舵,石猴儿则怀揣密报蜷在船舱里,冻得嘴唇发紫。
船到寿春城外的码头时,三人灌了一口热汤,这才缓过劲来,并随着前来接应的两个骑卒,直奔城中苻融的临时官邸所在。
接过石猴儿递来的密报,苻融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竹简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郭褒在一旁见他不说话,心中着急,凑过来低声问:
“太傅,王太守如何?”
苻融把竹简递给他。
郭褒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张清瘦的脸上先是露出欣慰,继而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子卿……难为他了。”他喃喃道。
苻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走,去见陛下。”
......
他们见到苻坚时,苻坚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屋顶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子卿有消息了?”
苻融叉手道:“回陛下,子卿无恙。他率部从东岸绕袭陶隐、戴熙的大营,阵斩陶隐,击溃戴熙部,收拢梁成、王显、王咏部的溃兵后,已退回洛口大营坚守。”
苻坚猛地转过身来。
他盯着苻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光,像是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他……击溃了陶隐、戴熙?”
苻融点头:“正是。子卿接到梁成被袭的消息后,率本部六千人南下救援,半途得知梁成已亡,便当机立断,折而向东,从洛涧涉渡到东岸,绕袭陶隐、戴熙的大营。彼时陶隐、戴熙正率主力攻打子卿在洛口的大营,后防空虚,被子卿一战击溃。陶隐阵亡,戴熙仅率数千残兵南遁。”
苻坚听罢,久久不语。
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
“子卿……”
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
当夜,苻坚传令,召苻融、苻方、张蚝、赵盛之、郭褒、朱序、张天锡等人到行辕议事。
行辕的正堂里烛火通明。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被洛涧战败的消息打击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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