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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人心动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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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着洛涧一线的舆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部营盘的位置,梁成的、王显的、王咏的、王曜的,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梁成和王显、王咏的圈上已被他用墨笔划了一道横线,只有王曜的那个圈还在。

堂中坐着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殿中将军邓迈掀帘进来,叉手道:

“陛下,王太守所遣的那个斥候什长,人已在门外候着。”

苻坚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石猴儿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

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是趴着一只蜈蚣。

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黑白分明,透着精明和慧黠。

他走到堂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陛下,小的是龙骧将军、河南太守王府君麾下斥候营什长石猴儿,奉王太守之命,前来禀报洛涧战况。”

苻坚摆了摆手:

“起来说话。”

石猴儿站起身,叉手道:

“陛下,卫军将军不听府君劝阻,未加固营垒,也未多派斥候。吴军趁夜涉渡洛涧,偷袭大营,卫军将军出战拒敌,不料殁于阵中。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率部救援,途中遭遇吴军主力,亦相继战死。此一役,我军损兵四万,丢失器械军实无数,吴军趁势进击,预估不出三日便可到达淝水东岸。”

堂中一片死寂。

张蚝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赵盛之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苻方面色微变,摇首长叹一声。

朱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天锡坐在西侧中间的位置,一直垂着头,此刻抬起眼,看了旁边朱序一眼。

朱序也抬头看向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天锡想了想,当即率先开口,怒道:

“王曜呢?为何不去救援?”

石猴儿转过头看着他,叉手道:

“回将军,我家府君接到梁将军被袭的消息后,立即率部南下救援。赶到半途便得知梁军已然战殁,府君审时度势,折而向东,攻打吴人于洛涧以东的大营。彼时吴将陶隐、戴熙正率主力攻打我洛口大营,后防空虚,府君一战击溃其部,阵斩陶隐。然贼军势大,我军虽胜,已难改大局,王太守遂收拢残兵,逐次退回洛口大营,坚守待援。”

张天锡哼了一声,还要再说,石猴儿已接着道:

“此外,我家府君命小的转陈陛下——洛口大营,固若金汤,吴军短时之内断不能克。望陛下整肃营伍,扼守淝水西岸,令敌不能过,而后分遣偏师,南趣合肥诸城,以分敌势。我家府君亦适时出击,截断吴军粮道。如此不出一月,吴军进不能战,退则必乱,我军首尾夹击,可获全胜矣。”

张天锡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道:

“陛下,洛涧四万大军一朝覆没,梁成、王显、王咏诸将,皆为国捐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追究败军之将的责任,以肃军纪。王曜身为副将,未能尽匡正之责,大战之后又未能及时救援主帅,以致梁将军孤立无援,殁于阵中。如今还敢大言款款,指摘方略大计,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将其撤职查办,另派大将往镇,以正视听。”

他说这话时,面上满是义愤填膺的神情。

朱序也侧过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向苻坚叉手道:

“臣以为归义侯所言不无道理。王太守能力固然不差,然毕竟年轻,阅历尚浅。洛口一役,他虽败中取胜,阵斩陶隐,然其部伤亡亦不小。目下吴军乘胜而来,气势正盛,以他不到一万残兵,如何能独撑危局?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一栋梁?臣请陛下另派大将往镇洛口,换王太守回寿春休整,以兹万全。”

苻融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在张天锡和朱序脸上扫过,语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几日前,王曜早就规劝梁成详加布阵、小心迎敌,我也特下将令,让他整肃营盘,坚守勿战。然成自恃功高,不纳良言,以致为宵小所乘。洛涧一役,若无王曜及时出手,所剩几千残兵只怕都不能保全。两位躲在后方,对浴血之将不加体恤,反而吹毛求疵,妄加议罪,岂非荒谬至极?”

郭褒也站起身来,瞥着朱序和张天锡,冷冷道:

“太傅所言极是。王太守于倾覆之际,尚能审时度势,一举击败洛口对岸之晋军,并阵斩敌将陶隐,遏制住败势。此等功绩,归义侯和朱尚书不奖其功,反责其过,让前线将士何以适从?”

赵盛之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朱序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朱尚书,盛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尚书。”

朱序转过身来,看着他:

“赵将军有话请讲。”

赵盛之道:“尚书前几日从洛涧回来,不是说谢石有归降之意吗?为何尚书刚走,谢石便大举来袭?依赵某看,卫军将军丧于敌手,一半的责任便是足下散布的敌即将投降之论,尚书究竟居心何在?”

朱序面色骤变,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

“陛下明鉴,臣也是受了谢石那老儿的蒙骗。那日臣到晋营,谢石在臣面前卑辞厚意,口口声声说‘愿率众归降’,还写了信札,用了印信,臣实在看不出破绽。臣回来向陛下禀报时,也是如实陈说,不敢有半句虚言。至于梁将军轻敌致败,实非臣之本意,求陛下明察!”

苻坚没有说话,只靠在凭几上,审视着叩首的朱序。

那目光里既含怒意、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张天锡见气氛不对,连忙站起身来,叉手道:

“陛下,朱尚书若仍心怀晋室,到晋军大营后大可一走了之,可他还是回到了陛下身边,足见其忠心。且兵不厌诈,谢石老儿狡诈多谋,朱尚书一时不察,亦是情有可原。若此时将朱尚书治罪,反而称了吴人之意。”

苻坚沉默了片刻。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摆了摆手:

“罢了,起来吧。那谢石老儿,连朕都敢骗,何况是你。”

朱序又叩了个头,这才直起身,退回座位上坐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那张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低下头时,目光却与张天锡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蚝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见苻坚看过来,便也叉手道:

“陛下,臣与王太守虽交往不深,然寿春一役,王太守指挥若定,有目共睹。他麾下那几个军主,个个能战,士卒也训练有素,比许多老将带的兵都强。若因些许微失便将其撤换论罪,他日沙场之上,还有谁会尽力作战?至于洛涧之败,梁成难辞其咎。只是……”

他拧起眉头,看向石猴儿:

“只是让张某不解的是,梁成虽失之于傲,毕竟久经沙场,麾下两万关中老卒,也不是没打过仗的。怎会与那吴人一战便全军覆没?”

石猴儿在堂中站着,闻言叉手道:

“将军有所不知,吴军当中有一骁将,姓刘名牢之,此人勇不可当。梁将军出阵之后,战未数合,便殁于其手,大军亦由此溃散。”

张蚝听罢,那张粗犷的脸上当即露出愤愤之色:

“可恶,有机会我倒要会会此人!给梁成报仇!”

朱序在席上坐着,见气氛稍有缓和,眼珠转了转,又侧过身,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那刘牢之确实悍勇,臣在晋营时便听说过他的威名。王太守败中取胜,固然难得,可他毕竟只有不到一万兵马,再让他留在洛口,如何能抵挡吴军数万之众?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栋梁?”

他顿了顿,见苻坚没有接话,又道:

“依臣之见,王太守驻守洛口的使命已然达成,不如命其率部退还寿春,与我等合兵一处,再图大计。如此一来,既可保全王太守这支精兵,又可增强寿春的防务,一举两得。”

张天锡捻着胡须,点头道:

“朱尚书此言有理。王太守在洛口孤军悬外,腹背受敌,万一被吴军围住,凶多吉少。不如趁吴军尚未合围,赶紧撤回来。”

苻融冷眼看着朱序和张天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要开口,张蚝已抢先一步,叉手道:

“陛下,张蚝以为,王太守不能撤。他在洛口,便是一颗钉子,钉在吴军的后路上。谢石若敢全力西进,他便可从后面截断吴军粮道。谢石若回头去打他,我军便可趁机渡河。此乃兵法上的犄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若把他召回来,洛口便拱手让给了吴人,届时吴军便可从容渡河西进。归义侯和朱尚书口口声声说要保全王太守,可若洛口丢了,寿春将更加被动,到时候我全军怕都免不了一场恶战,王太守又岂能独免?”

苻融也出声支持:“张将军说得有理。王曜留在洛口,比撤回寿春有用。且他自己提出此议,必有筹算,朱尚书不必再议此事。”

听着众人的争论,苻坚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落在王曜那个还在的朱笔圈上,久久不语。

见天王不置可否,堂中又静了下来。

张蚝看了朱序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却没有再说什么。

郭褒坐在一旁,捻着胡须,目光在朱序和张天锡脸上转了几转。

赵盛之低着头,手里把玩着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刀鞘上镶着的那块青玉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发亮。

就在此时,苻坚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以为他要说话,都坐直了身子。

可苻坚刚站起,身体忽然晃了晃,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伸手扶住案沿,案上的茶盏被碰倒,茶水溅了一地,洇在舆图上,将洛涧那个小圈洇成一团墨渍。

“陛下!”

苻融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

张蚝、苻方也纷纷起身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苻坚,有的扶胳膊,有的扶后背,有的搬凭几垫在他身后。

苻坚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喘了几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无妨……朕一时胸闷,乃至于此,众卿勿忧。”

苻方站在一旁,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忧虑,瓮声瓮气道:

“梁成倨傲轻敌,致有此败,陛下不必为之过于伤心,保重龙体为重。”

赵盛之也恳切道:

“洛涧小挫,不足以撼动大局,我军兵力仍在源源不断汇集,优势明显,陛下勿虑也。”

苻坚没有接话。

他靠在凭几上,望着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可听在众人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梁成随朕南征北讨,二十余年,战功赫赫……不料一朝大意,竟殒命于此,朕何得不悲?”

他说这话时,眼眶泛红,声音发哽。

苻融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还请陛下节哀。”

苻坚摆了摆手,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他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却坚定:

“传朕旨意,对梁成、王显等死难之将士,举哀招魂,朕当亲往祭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被茶水洇湿的洛涧小圈上,沉默了片刻,又道:

“洛涧之事,全权由王曜统管,不得有误。”

朱序和张天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担忧。

堂中众人顿时齐齐叉手:

“谨遵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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