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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8章:绣绷上的露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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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离开绣坊了。

确切地,是三天没有离开那张绣绷。一架老旧的黄杨木绣绷,边角被磨得发亮,绷面上绷着一块素白色的府绸。绸面上是一幅刚刚起了头的绣品——远山的轮廓用墨线勾了底,山脚下是几间歪歪斜斜的瓦房,房前一条河,河边泊着一只乌篷船。

这是水乡。是她记忆里那个炊烟袅袅的江南,是养父划着船在晨雾里撒网的水乡,是养母坐在门槛上绣花的水乡。

陈师傅傍晚离开的时候在绣绷前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做了一辈子苏绣,眼睛却没有花,手指也没有抖。他看着那些刚刚下的针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这乱针的走法,跟谁学的?”

“我娘。”阿贝没有抬头,手里的针在灯光下翻了个花,“她在镇上绣坊做过三年工。”

“她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阿贝终于抬起头,冲陈师傅笑了一下,“我娘她是自己琢磨的,针脚不规矩,上不了台面。”

陈师傅没有再什么,只是临走前在绣绷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什么开关。阿贝知道,那是老师在摸绣面的松紧,是行家才有的动作。松紧对了,走针才顺;松紧不对,再好的手艺也绣不出平整的活儿。

陈师傅走后,阿贝又绣了很久。

她在绣那片水。

水是最难的。远山可以用长短针一层一层地铺,瓦房可以用平针一块一块地填,但水不行。水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每一秒都在变化的。用丝线去捕捉流动的水,就像用手去捧月光,看起来很近,做起来才知道隔了多远。

阿贝用了五种蓝色的丝线。

最浅的那种,是清晨天刚亮时水面的颜色,灰蓝里带着一点白。稍深一点的,是太阳升起后河水泛出的那种蓝,透亮透亮的。再深的,是正午阳光直射下河底的暗影,蓝得发青。最深的两种,一种是暮色里河水反射天光的那种沉沉的靛蓝,一种是雨后河水涨起来时带着泥沙的那种浑浊的蓝灰。

她把五根针同时别在绣绷边上,一根一根地换,一层一层地铺。每换一种颜色,都要重新劈丝——把一根头发丝粗细的丝线劈成四股,取其中一股,穿进比发丝还细的针眼里。这个过程极慢,极磨人。但阿贝做得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生来就会的事情。

夜里十一点,隔绣坊的灯都灭了,只有她这一盏还亮着。

阿贝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种蓝色的丝线穿进针里。她开始绣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光——那是阳光打在河面上碎成的千万片金鳞。她用了一种极短极细的针法,每一针只有米粒大,密密麻麻地铺在水面上,远远看去,像是有光在丝线

她绣得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人站了很久。

齐啸云是来给陈师傅送账本的。齐家名下有一间绸缎庄,长期给这几间绣坊供货,每个月底都是他亲自来对账。今天来得晚,从账房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路过这间绣坊的时候,看见窗户里还亮着灯,就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站住了。

灯光下,一个年轻女子正俯身在绣绷上,侧脸被灯照得线条分明。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针上,整个人像是和那张绣绷长在了一起。她穿了一件蓝布的褂子,袖口挽到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腕。那截手腕随着走针的节奏微微转动,骨节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像是在劳作,倒像是在弹琴。

齐啸云认出了她。

是上个月在街边被扒手偷了荷包的那个姑娘。那天他正好路过,看见一个个子扒手从她身边蹭过去,手已经伸进了她的布包里。他喊了一声,扒手撒腿就跑,荷包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她接过来了声“谢谢”,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记得那双眼睛。不是那种家碧玉的温柔,也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而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阳光在河水上,明晃晃的,一眼能看到底,却又因为太亮了而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来。她的皮肤比一般女子黑一些,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待着的。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不肯低头的姿态。

那天她了“谢谢”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齐啸云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和沪上那些女子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不上来。

后来在绣品展览会上又见到她,他才知道她叫阿贝。展览会上人多,两人没话,他只是远远地看见她站在一幅绣品前,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现在,隔着这扇亮着灯的窗户,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在看任何人,她在看那些丝线,看那些针脚,看那片在绷面上慢慢展开的水乡。

齐啸云没有出声,也没有走。

他看着那些丝线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看着她的手指在绷面上翻飞。那种动作不是快,而是一种很有节奏的“稳”。每一针下去都毫不犹豫,每一针拔出来都干净利,像是做了一辈子这个活儿。

可她才多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齐啸云想起了莹莹。

莹莹也做女红,做得很精致。她的针脚细腻工整,配色温婉雅致,绣出来的花样总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得体,从不出错。去年她送了他一条手帕,上面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丝线的痕迹。他一直贴身带着,每回拿出来都能想起她低头绣花时安静的样子。

但阿贝的绣法和莹莹完全不一样。

他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直到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阿贝的针脚不是“规矩”的。

传统的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每一种针法都有它约定俗成的走法,不能乱来。比如绣远山,要用散套针一层一层地铺;绣瓦房,要用平针一块一块地填;绣水面,要用齐针一排一排地走。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每个学苏绣的人都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教的。

但阿贝不完全是这么做的。

她的山还是散套针,但那套针的层次比别人多了一倍不止。别人用三种颜色铺远山,她用了六种;别人的散套是一层压一层,她是一层叠一层,叠到最后,那些山竟然有了起伏,有了光影,有了远近。

她的水更是奇怪。那针法乍一看是乱的,像是没有想好就往绷面上扎,可退后一步再看,那些“乱”针全部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流动的、闪烁的、有波纹的质感。他隔着窗户看不清具体的针脚,但他能看到那片水面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真的有风从绷面上吹过去。

这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绣法。

齐啸云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响了十二下。阿贝终于放下针,伸了个懒腰,两只手在面前甩了甩,像是在甩掉手指上的酸胀。然后她吹灭了灯,绣坊的窗户暗了下去。

齐啸云这才发现自己站得腿都麻了。他轻轻挪了挪脚,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月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今晚的账目,也不是明天要谈的生意,而是一个画面——

一个姑娘坐在灯光下绣水,用的不是规矩的针法,却绣出了水的魂。

“阿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沪上这边的叫法。这边人取名喜欢用雅字,什么诗啊书啊琴啊,要么就是珠玉兰桂。阿贝,阿贝,听起来倒像是乡下的叫法,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可她绣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朴素。那幅水乡图他只看了一个角,那片水面也只完成了半,但他已经能想象整幅绣品完成之后的样子——那一定是活的,是有烟火气的,是能让人想起炊烟、渔船、晨雾和家的。

家。

这个字冒出来的时候,齐啸云愣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阿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昨晚就睡在绣坊后面的隔间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子,枕头是一只装满了荞麦壳的旧布袋。这是陈师傅给她安排的住处,条件简陋,但她一点都不嫌弃。在水乡的时候,她跟着养父打鱼,在船上一住就是好几天,连木板床都没有,铺一张草席子就睡了。

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师傅,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缎旗袍,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阿贝,这位是齐府的二太太。”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她听你的绣活儿好,特地过来看看。”

阿贝不太懂什么齐府不齐府,但她看出了陈师傅的紧张。能让陈师傅紧张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太太请进。”她把门拉开,侧身让到一边。

齐二太太走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这间绣坊——几架旧绣绷,几把竹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做样品的绣片,角里堆着各色丝线和布料。她的目光在那些绣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阿贝。

“你就是那个在展览会上拿了金奖的阿贝?”

“是我。”阿贝点点头,没有低头,也没有往后退。

齐二太太似乎对她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意外,又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朝身后伸出手。丫鬟赶紧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双手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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