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8章:绣绷上的露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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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苏州运来的素绉缎,”齐二太太把绸缎抖开,料子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我要做一身旗袍,上面要绣花样。我听你的针法与众不同,想让你来绣。”
阿贝接过绸缎,摸了摸料子的质地。确实是好东西,手感细腻滑润,光泽柔和而不刺眼,是上等的素绉缎。这样的料子,一尺怕是要好几块大洋。
“太太想绣什么花样?”
“你拿手什么就绣什么。”齐二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考较的意味,“我要看看,你这个金奖得主,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这话得不太客气,但阿贝并没有生气。在水乡卖鱼的时候,什么样的客人她没遇到过?有的挑三拣四,有的讨价还价,有的你的鱼不新鲜非要压价。跟那些比起来,这位太太的态度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太太喜欢花还是草?鸟还是鱼?”阿贝认真地问。
“你定。”齐二太太在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只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来取,满意了,工钱翻倍;不满意,料子钱你赔。”
陈师傅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贝却笑了一下。她把那块素绉缎铺在旁边的空绣绷上,用手指在料子上比了比尺寸,然后转头对齐二太太:“不用七天。五天就够了。”
齐二太太的眉毛挑了一下:“口气不。”
“太太要的是花样还是绣活?”阿贝不卑不亢地看着她,“如果要花样,我现成的有几十种,太太挑一个,我一天就能绣完。但太太既然来找我,想必不是要那种大路货。那就给我五天时间,我给太太绣一样别人绣不出来的东西。”
齐二太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她确实笑了。
“好。五天。”
送走齐二太太之后,陈师傅一把拉住阿贝:“你疯了?那是齐府的二太太!齐家什么来头你不知道?齐天城齐老爷子的儿媳妇!你要是搞砸了——”
“我搞不砸。”阿贝已经开始在料子上画底稿了。她用一种削得极细的炭笔,在素绉缎上轻轻勾出轮廓,“陈师傅,您教我的那些规矩我记着呢。但这一件,我想用我自己的法子做。”
陈师傅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了一句:“你要是真能做好,往后你的路就宽了。”
阿贝没有抬头。她的手已经开始穿针了。
这一次,她用的不是丝线。
是她从水乡带来的绣线。
那种线是她养母自己捻的。用江南乡下的土法,把桑蚕丝放在淘米水里泡软了,捞出来晾到半干,然后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捻成线。这样捻出来的线比市面上卖的丝线粗一些,光泽也没有那么亮,但有一种独特的质感——绣出来的东西不像是浮在料子表面,倒像是从料子里头长出来的。
养母教她绣花的时候过:“机器纺的线,滑是滑,亮是亮,但不吃布。自己捻的线,毛糙一点,可它能咬住布。绣出来的东西,针脚不会浮。”
阿贝一直记得这句话。
她开始劈丝。这一次不劈四股,只劈两股。线粗了,针脚就会更有力量,更适合她想要的效果。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太阳刚刚照进绣坊的窗户。
她给齐二太太绣的,是一枝荷花。
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荷花,不是画谱里那种每一片花瓣都对称的荷花。她绣的是水乡的荷花——是那些从淤泥里钻出来、歪歪斜斜地长在水面上的荷花。有的花瓣全开了,露出里面嫩黄的莲蓬;有的才开了一半,花瓣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有的还是个花苞,尖尖的,粉粉的,像一支蘸了胭脂的笔。
她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来绣那朵全开的荷花。
花瓣的根部用了最浅的粉色,浅到几乎和白色的缎面分不清;越往花瓣尖上走,颜色越深,从粉白到粉红,从粉红到胭脂红,一层一层地过渡,像是真的有一朵花在料子上慢慢盛开。
这个过程需要不停的换线。每换一种颜色,都要把上一根针别在绣绷边,拿起下一根,重新找位置,重新针。有时候只绣了两三针就要再换回来,反反复复,极考验耐心。
但阿贝有这份耐心。
水乡的生活教会了她耐心。等鱼上钩要耐心,等稻子成熟要耐心,等绣品一点点成型也要耐心。养母过,绣花这种事急不得,一急针脚就乱,一乱整个活儿就毁了。好绣活儿不是赶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偏了西。绣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穿过绸缎时细不可闻的“嗤嗤”声,和她偶尔换线时丝线摩擦的沙沙声。
陈师傅中午给她端来一碗面,她吃了几口就放在一边,等想起来再吃的时候,面已经坨了。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街角的药材铺。
那里有一股她熟悉的苦味。时候养父被人打伤躺在床上,她每天都要来这种地方抓药。药材铺的老板认识她,看见她进门就招呼:“阿贝姑娘,又来抓药?”
“嗯。”她把药方递过去,“还是上次那个方子,抓七副。”
老板一边抓药一边叹气:“你爹好些了没有?要不要换个方子试试?”
“好多了。”阿贝,“能下地走几步了,就是还使不上劲。”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把药包好递给她,“慢慢来,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头打拼,还要往家里寄钱。”
阿贝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付了钱拎着药包往回走。
路过邮局的时候,她把昨天刚拿到的工钱汇回了水乡。汇款单上“附言”一栏,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买肉吃,别省。
回到绣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贝点起灯,在绣绷前坐下来,继续绣那枝荷花。
今晚要绣的是露珠。
荷花上的露珠是最难绣的。它不是颜色,不是形状,而是一种光的错觉。好的露珠,要让人看了就觉得那上面有水,有光,有清晨的凉意。
阿贝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用任何蓝色的丝线。
她用了一种最细的银线——那是她在展览会上认识的一个苏州绣娘送她的,是用来绣月亮和星子的。她把银线劈成最细的单股,然后在花瓣的尖端绣了几针,极短,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就是这几针,让整朵荷花变了。
灯光下,那些银色的针脚微微反光,像是真的有水珠凝在花瓣尖上,颤巍巍的,下一秒就要滚下来。
阿贝看着那朵在灯光下盛开的荷花,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月光很好,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户纸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摇。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她把针别在绣绷边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明天还要继续——还要绣那朵半开的荷花,还要绣那支花苞,还要绣荷叶上的脉络和水面下的游鱼。
五天的时间,她答应了。
在水乡的时候养父教过她一句话: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哪怕是答应一条鱼今天一定把它捞上来,也要在天黑之前把网撒下去。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包药材,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这幅绣活的工钱,加上这个月的月钱,应该够下个月多寄一些回去了。
养父的腿还需要继续吃药,养母的冬衣也该换一件新的了。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
算了,还能再穿一阵。
阿贝把灯芯挑亮了一些,重新坐回绣绷前。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水乡来的姑娘在异乡的夜晚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荷花,像是在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