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你真的……能做好这个皇帝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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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苑内隐约传来呼喝声和金铁交击的脆响,间或夹杂着少年人清亮的叫好声。
李弘知道,那是他的弟弟们,越王李贤、蜀王李贺他们,正在晨练。父皇有时会亲自看着他们练武。
果然,没过多久,里面传来李贞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不错!骏儿这一剑有进步!哲儿,脚步要稳,下盘要牢!”
然后是少年们七嘴八舌的回应,带着被夸奖的兴奋和彼此不服气的较劲。气氛热闹而有生气,与紫宸殿那死寂般的冰冷截然不同。
李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里面的动静稍歇,他才对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宦官道:“进去禀报太上皇,就说……皇帝李弘,求见。”
宦官连忙躬身进去。不多时,里面练武的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宦官出来,恭敬道:“陛下,太上皇请您去暖阁叙话。”
李弘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穿过庭院时,他看到李骏和李哲正拿着木剑,额头上还带着汗,好奇地朝他这边张望。
看到他,两人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皇兄。”
李弘对他们勉强笑了笑,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很暖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
李贞已经换下了练武的短打,穿着一身舒适的深青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一把带鞘的长剑。
剑身并未完全拔出,但露出的那一截在透过窗纸的晨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剑柄上缠绕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握在手中。
“父皇。”李弘躬身行礼。
“来了?”李贞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剑鞘,动作平稳而仔细,“坐。自己倒茶喝,暖暖身子。这一大早的,天还下着雪,怎么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清晨来访时的随口一问,带着点关切,也带着点“你小子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的随意。
李弘在旁边的坐榻上坐下,没有去动那杯热茶。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指尖冰凉。
他看着父皇擦拭那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样式古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温润光泽。他认得这把剑,是父皇早年征战时常佩戴的,据说曾随他上过多次战场,饮过血。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软布摩擦剑鞘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弟弟们压低了的嬉笑打闹声。
“父皇,”李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儿臣……有件事,想和父皇说。”
“嗯,你说。”李贞依旧没抬头,只是擦拭的动作似乎慢了半分。
李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暖阁里:
“儿臣想……禅位。”
“咔。”
一声极轻的声音,是李贞手中擦拭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软布停在剑鞘靠近吞口的位置。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剑,没有立刻回应。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窗外的风声、雪落声、甚至远处弟弟们的玩闹声,在这一刻都似乎远去。只剩下父子二人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弘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紧紧盯着父皇的手,盯着那把剑,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或者难以置信的质问,或者痛心疾首的训斥。
然而,都没有。
李贞只是停顿了那么一刹那,然后,继续用那块软布,沿着剑鞘的纹路,慢慢地、平稳地擦拭下去。从吞口,到剑身中段,再到剑尖。
他的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沉稳,更加专注,仿佛手中擦拭的不是一把杀敌的利器,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弘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了。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或者起身逃走。
就在这时,李贞终于擦拭完了最后一下。他将软布轻轻放在案上,然后,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痛心。李贞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李弘心里发慌。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静静地注视着李弘,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处去。
李贞的目光在李弘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李弘几乎要承受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然后,李贞的视线下移,落在李弘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落在他眼睑下浓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的乌青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嘴角上。
“真想好了?”
李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这把椅子,”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忽了一下,掠过暖阁,掠过窗外的宫阙,又落回李弘脸上,“坐上不易,下来……更不易。”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可”,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仿佛李弘说的不是要禅让帝位,而是明天不想上朝一样平常。
但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李弘感到无所适从,感到一种更深的惶惑。
他准备好的那些剖白,那些解释,那些恳求,在父皇这样的目光和语气下,突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份带着他体温的、封着火漆的密折,双手有些颤抖地,递了过去。
李贞看了那密折一眼,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写的什么?”
“儿臣……儿臣的一些心里话。”李弘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虚弱,“还有,儿臣这些年的……无力。”
李贞这才伸出手,接过了密折。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拆开火漆,展开纸张的动作不疾不徐。他低头看了起来,看得很慢,很仔细。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弘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李贞看完了,他将密折轻轻合拢,放在案上,就放在那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剑旁边。
他再次看向李弘,这次的目光更加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了然?
“你最近噩梦连连?”李贞忽然问,话题跳转得让李弘一愣。
“是……是。”李弘下意识地回答,“常梦见被奏章淹没,或是……”
“手指还抖吗?”李贞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李弘手指微微一蜷,想要藏起那不自觉的颤抖,但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涩声道:“有时……批阅久了,会有些……”
李贞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又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份密折,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先回去。这事,让朕想想。”
他终于说道,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在你母后,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得再提。”李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回去好好睡一觉。朝政之事,暂且放一放。天,塌不下来。”
李弘怔住了。他设想了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没有斥责,没有挽留,甚至没有追问,只是“容朕想想”,然后让他回去睡觉?
他还想说什么,李贞却已经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块软布,开始擦拭剑柄,一副送客的姿态。
“儿臣……告退。”李弘站起身,行礼,然后有些茫然地、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暖阁。
直到儿子的脚步声消失在庭院外,李贞擦拭剑柄的动作才彻底停下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眼前那份密折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更远的地方。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武媚娘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李弘来过,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忧色和急切。
“太上皇,弘儿他……”
“他想禅位。”李贞没等她问完,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武媚娘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贞将那份密折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咱们的儿子,”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又开始变大的风雪,声音低沉,“是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