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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你真的……能做好这个皇帝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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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六年的正月,洛阳城是在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到来的。宫灯挂了满城,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年节特有的食物香气。

百姓们忙着扫尘、祭祖、准备年夜饭,期盼着新一年的安宁与富足。

可紫宸殿里的那位年轻皇帝,却感受不到半分年节的暖意。

李弘已经连续第七天失眠了。白日里,他强打着精神临朝听政,接受百官朝贺,参加各种年节礼仪。

他脸上挂着皇帝应有的、矜持而威严的笑意,说着合乎身份的吉祥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每一次朝会,每一次奏对,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束缚。

今日议政堂呈报的边防将领轮换方案,程务挺和兵部已经议定,只是“请陛下圣裁”;明日户部关于河南道春赈的款项拨付,柳如云早已核算清楚,附上了详细的条目,“请陛下用印”;

后日内阁关于明年科举增开“格物”、“算学”两科的具体章程,狄仁杰领着礼部、吏部反复斟酌了三个月,条陈清晰,“恭请陛下定夺”……

圣裁、用印、定夺。

这些词听起来多么尊崇,仿佛一切都在等待他最终的裁决。

可实际上呢?他能“裁”什么?“定”什么?

方案是议政堂定的,款项是户部算的,章程是内阁拟的。他若提出不同意见,得到的永远是“陛下明鉴,此事涉及……还需与相关部司商议”、“陛下所虑甚是,然则……”、“按旧例……”云云。

最后绕来绕去,往往还是按照原方案,最多做些细枝末节的调整。

他就像一个被无数丝线牵引着的精致木偶,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扮演着“乾纲独断”的戏码。

线的那一头,牵着的是他的母后,是议政堂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是那一整套已然运转纯熟、将他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庞大官僚体系。

夜深了。侍候的宫人都被远远打发到殿外。

紫宸殿内,只剩下李弘一人,对着一盏孤灯,和堆积如山的奏章。

烛火摇曳,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窗外,北风呼啸着卷过宫阙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有细碎的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李弘没有批阅奏章。他只是坐着,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案头最上面,是今日午后议政堂刚刚送来的,关于陇右、河西几位中级将领的例行调动评议。

程务挺的批注条理分明,赵敏的附议言简意赅,狄仁杰的“拟同意”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而他,只需要在旁边写下“可”,或者“依议”。

他甚至能想象出,明日这份奏章发还兵部,那些官员们看到他的朱批时,心里会怎么想。大概和看到一枚普通的印章没什么区别吧。

不,或许还不如印章。印章至少是制度的一部分,而他这个皇帝的“可”,更像是一个不得不走的、却无足轻重的过场。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突然袭来。李弘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些天,他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梦见自己被无数写满字的奏章淹没,那些字变成黑色的虫子,爬满他全身;

有时梦见朝堂上,所有大臣都变成面目模糊的石像,只有嘴巴在一张一合,发出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让人烦躁欲狂的噪声;

有时,他会梦见母后,用那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弘儿,你要听话。”

而父皇则站在更远的阴影里,沉默着,看不清表情……

“听话……”李弘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话”,听父皇的话,听母后的话,听太傅的话,听那些“老成谋国”的臣子的话。

他听了十几年,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以为从此可以“不听话”了,可以“乾纲独断”了。却发现,要他“听话”的人更多了,那无形的丝线也缠得更紧了。

“砰!”一声闷响,李弘的拳头重重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

笔架跳了跳,一支上好的狼毫笔滚落在地。手背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憋屈的躁动。

他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那支笔。笔是父皇在他十岁生辰时赐的,说是用最好的狼毫和湘妃竹所制,希望他“勤学明理,笔下有乾坤”。

可如今,这笔在他手里,写下的最多的,不过是“可”、“依议”、“知道了”。

乾坤?他的乾坤在哪里?

一个从未有过的、清晰到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如同这冬夜最凛冽的寒风,骤然吹进了他几乎要被各种情绪撑爆的脑海。

如果……如果不坐这个位置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遇到了火星,轰地一下燃烧起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思绪。不坐了……不坐这把椅子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这些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每天扮演着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角色?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他被自己这个大胆到近乎叛逆的想法惊得浑身一颤,随即,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罪恶和……一丝隐隐解脱感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念头太可怕,太不孝,太不负责任。可为什么,心跳在加速的同时,竟有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脚步在光滑的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不,不能冲动。这念头只是一时糊涂。自己是皇帝,是天子,是父皇母后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君主。怎么能……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小声说:你真的适合吗?你真的快乐吗?

你真的……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还是仅仅因为,你是“嫡长子”,你就必须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能不能?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撕扯得他头痛欲裂。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冰冷的窗棂上,将滚烫的额头抵了上去。窗外是沉沉黑夜,和被宫灯染上昏黄光晕的、漫天飞舞的雪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殿角的铜漏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提示着子时已过。

李弘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某种混乱的、冲动的光芒,却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想好了。

与其在这把椅子上被无形的绳索勒死,被沉重的冠冕压垮,变成史书上又一个庸碌、憋屈、甚至可能因为失控而做出蠢事的皇帝,不如……自己走下来。

至少,这样体面一点。

这个决定让他浑身发冷,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他走回御案后,没有去捡那支笔,而是铺开一张特制的、印有暗龙纹的密折用纸。他研墨,动作很慢,很稳。然后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没有起头,没有称谓。他直接写下:

“自永兴元年践祚,至今已逾五载。夙夜兢惕,未敢稍懈。然资质愚钝,才具平庸,于军国大事,常感力不从心。

每览奏章,见边患未宁,民生多艰,朝议纷纭,未尝不中夜彷徨,汗流浃背。自知德薄能鲜,难堪大任,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抚黎元,中不能协和内外……”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写的很慢,很认真。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推诿的借口,只是平静地、近乎冷酷地剖析着自己这五年来的无力、挫败、挣扎和最终的认知。

他不适合当皇帝,至少,在现有的框架下,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能力,他不适合。

他列举了几件具体的事:陇右之役的争议,科举改革的波折,甚至一些官员任免上他感到的掣肘。他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陈述事实,然后归因于自己“年轻识浅”、“思虑不周”、“决断乏术”。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许久,墨迹在笔尖凝聚,差点滴落。

李弘终于提笔,写下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故恳请父皇、母后,念儿臣一片赤诚,体儿臣拳拳之心,允儿臣卸去重担,退位让贤。

或可效仿先古,禅位于贤能之弟,儿臣愿为一闲散亲王,躬耕读书,了此残生,或可略减罪愆于万一。则祖宗幸甚,社稷幸甚,儿臣……亦幸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密折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幽幽反光,那些字句,像一把把刀子,既剖开了他这五年的皇帝生涯,也切断了他与那至高权位最后的、勉强的联系。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窗外天色微微发亮,雪似乎小了些。他仔细将密折封好,贴上特殊的火漆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冰凉一片。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叫肩舆。

李弘只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玄色常服,披了件厚实的狐裘,对值夜的内侍淡淡说了句“朕出去走走,不必跟随”,便独自一人,踏着凌晨未扫的积雪,走出了紫宸殿,走向太上皇和皇太后居住的宫苑。

雪还在下,细密的,安静的。宫道两侧的积雪被宫灯映着,泛着清冷的光。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弘走得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去宣告一个可能震动天下的决定,只是寻常的晨间问安。

来到太上皇宫苑外时,天光已亮。值守的侍卫和宦官见到皇帝独自前来,都很惊讶,连忙要进去通报。

李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自己则站在宫门外,静静地等着。雪花落在他肩头,染白了狐裘的毛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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