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总有那不怕死的(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周勃,刘简,还有内侍省那个管产业的张让。”李贞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谈了快一个时辰。出来时,那几个人脸色都不对。弘儿自己在里面又坐了半晌,砸了个杯子。”
武媚娘的手指轻轻绞在了一起。她是母亲,听到儿子可能在做危险的事情,心自然会揪紧。但她更是皇太后,深知权力场上的凶险。
“他……他想做什么?”武媚娘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还没做什么,或者说,没敢做。”李贞看着跳动的烛火,“但心里想什么,就难说了。周勃是个武夫,刘简对科举改革不满,张让管着钱……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能商量出什么好事?”
武媚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臣妾……是朕逼他太甚了?”
“不全是你的问题。”李贞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是咱们俩,是这位置,是这天下。他年轻,心高气傲,坐上了龙椅,却觉得处处被掣肘,手里没权,心里憋着火。
这次陇右的事,又是一次打击。他觉得自己的判断不被重视,自己的人用不上力。换做是我在他那个年纪,怕是也忍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武媚娘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和锐利,“防着他?还是……”
“防,当然要防。周勃的兵权,刘简的位置,那个张让管的产业,都得看紧点。”李贞敲了敲桌面,“但不能只是防。堵不如疏。”
“疏?”
“他不是觉得手里没权,觉得咱们、觉得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架空他吗?”李贞看着武媚娘,“那就给他点权,给他点他能真正掌控、又能做点实事的事情。”
武媚娘蹙眉:“太上皇的意思是?”
“他不是担心军队,担心‘迅电’,担心未来吗?”李贞缓缓道,“神策军是北衙精锐,这个不能动。但可以让他更多地了解军队运作,了解后勤,了解将领培养。
甚至可以让他牵头,搞一个……嗯,就叫‘武备革新司’之类,专门研究新式军械、战法,让他的人去管,朝廷给钱给人。
还有‘迅电’,李旦那孩子搞出来的东西,这次陇右也见了效。弘儿不是觉得这东西重要,又插不上手吗?
那就让他也参与进去,以皇帝的名义,给李旦的研究坊拨更多款子,派些可靠又懂行的人去帮忙,甚至是……监督。让他觉得,这些东西,他也有份,也在他的掌控和推动之下。”
武媚娘仔细听着,眼神闪烁:“这是……明升暗降?分权?”
“是给他找点正经事做,也是给他一个宣泄精力、建立功业、培养自己班底的渠道。”李贞纠正道,“总比他整天琢磨着怎么从咱们手里抢权,怎么跟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斗法强。
把事情摆在明处,纳入规矩里,总比在暗处搞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另外,年关将至,万象更新。有些事,悬而不决,反而容易生变。你我心中那些关于朝政制度、关于未来安排的思量,也该拿出来,在议政堂上,开诚布公地议一议,定一定了。
皇帝,内阁,太后,各自的权责边界在哪里?往后这大唐的军国大事,到底该怎么个流程?是继续现在这样含糊着,让大家猜来猜去,互相提防,还是立下个明明白白的章程?”
武媚娘微微动容:“太上皇是想……定下规矩?”
“对,定规矩。”李贞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也望向那黑暗中沉睡的洛阳城,和更远处的万里河山,“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帝王家,尤其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弘儿觉得憋屈,觉得被架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规矩不明,权责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到底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咱们替他干了,他觉得咱们越权;咱们让他干,他又觉得咱们是甩包袱,或者故意设套。”
“那就索性摊开来讲清楚。皇帝负责什么,内阁负责什么,太后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过问,在什么情况下不能插手。军队调动,官员任免,钱粮收支,司法刑狱……一条条,一款款,都议出个章程来。
可能不完美,可能以后还要改,但至少,有个依据,有个框架,让大家,尤其是让弘儿知道,边界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李贞回过头,看着武媚娘,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媚娘,咱们不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防着他,或者替他做主。他长大了,是皇帝了。咱们得给他划出道来,告诉他,在这道里,他可以尽情奔跑,可以施展拳脚,甚至可以犯错,只要不越过线。
但是线外,是万丈深渊,碰不得。碰了,就是万劫不复,就是你我父子、母子反目,就是大唐动荡。”
“这次密室的事,是个警钟。”李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没踏出那一步,是好事,说明他心里还有怕,还有底线。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总有那不怕死的,或者别有用心的人,会不断怂恿他,诱惑他。光靠防,是防不住的。得让他自己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为什么不能做。”
武媚娘久久不语。她看着丈夫,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那依旧清澈却深邃了许多的眼睛。
她知道李贞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要真正放权,要划定边界,要将那些她经营多年、视为理所当然的权柄让渡出去,心里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失落。
“太上皇想如何定这章程?”她问。
“年后再议。”李贞道,“让狄仁杰牵头,程务挺、柳如云、赵敏他们都参与,好好斟酌。弘儿那边,你也找个机会,私下跟他聊聊,透个风。别把他当孩子训,就当是……商量。告诉他,有些规矩,定了对大家都好。
他这个皇帝,要想做得安稳,做得长久,做得名垂青史,有些界限,必须清楚。”
武媚娘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李贞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寒风凛冽,但夜空尽头,似乎有那么一两颗星子,倔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但愿,”武媚娘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语,“这道线,划得清,也守得住。”
李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妻子有些冰凉的手。
永兴五年的最后几天,就在这惊心动魄又悄然平息的密室风波,以及太上皇与太后深夜定策的沉重氛围中,缓缓流逝。
新旧交替的年关将至,喜庆的氛围开始笼罩洛阳,但紫宸殿的皇帝陛下“偶感风寒”,免了数次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