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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身后总有人喊我的乳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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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把坟山的土泡得发黑。张三蹲在泥里烧纸,火苗舔着潮湿的冥币,腾起一股股青灰色的烟,像无数只冰凉的手,一下下扯着他的裤脚。母亲下葬三天了,他是第二天夜里才赶到的。老板扣着工钱,路上又塌了方,等他踩着满脚泥扑进院子时,棺材板已经钉死了。二婶端着碗白饭递给他,眼圈红红的:“你妈闭眼前,就念叨你的小名,‘三娃子’‘三娃子’地叫了一宿。”

三娃子。这个被他在城里藏了十年的名字,此刻被雨一浇,竟透出几分尖锐的疼。

丧事办完,亲戚们陆续走了。老宅子空下来,木梁上挂着蛛网,风一吹,簌簌地响。夜里没电,张三点盏煤油灯,灯影在墙上晃,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爬。他睡不着,总觉得屋里有动静——那并不是老鼠,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脚步声,停在床边,又退开,再停,再退。他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得脸发青,直到天蒙蒙亮,才敢合眼。

第四天傍晚,二叔来叫他过去吃饭。“你一个人住,怕不怕?”二叔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张三摇头,筷子却顿了顿。二叔抽了口旱烟,烟雾从缺了牙的嘴角漏出来:“后生,村里老规矩,走夜路有人喊名,千万别回头。尤其是……田埂上。”张三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二叔没捡,只盯着他:“你妈走得急,心里放不下你。可活人是活人,死人是死人,两界隔着呢。”

张三没接话。他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得全是血。母亲背着他走,一边走一边哼山歌,热气呵在脖颈上,暖得他直想哭。那时候,母亲的背很宽,声音很亮,一声声“三娃子”,喊得整个山坳都回响。

夜里九点多,二叔走了。张三锁上门,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在瓦片上,像无数个小石子砸在心上。十一点过五分,他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不是风,那声音太沉,像是有人用手推开的。他猛地坐起身,煤油灯早灭了,屋里黑得像口井。他摸出手机,手电筒的光扫过堂屋——空无一人。可当他转身时,余光瞥见,门槛的阴影里,似乎蜷着个小小的、佝偻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光再扫过去,什么也没有。

凌晨一点,他实在渴得厉害,起身去厨房倒水。井水在缸里泛着凉气,他刚端起碗,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老木头。

“三娃子……”

他手里的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溅湿了裤脚,冰凉刺骨。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贴着窗棂,一丝丝往里钻。他认得这声音。是母亲的声音。可母亲已经下葬了。

“三娃子……回头看看妈……”

他浑身僵住了。手机还亮着手电筒,光柱里只有飞舞的尘埃。他想起二叔的话:走夜路有人喊你,千万别回头。可那声音又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带着坟土和湿气的味道:“再不回头,妈可生气了。”

他头皮炸开了。余光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手机光照在墙上——只有一个。可就在那影子的旁边,贴着地面,蠕动着另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个人,正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腰来。

他没敢回头。他冲进堂屋,撞翻了凳子,一头扎进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他听见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雨声,还有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他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亮时,他被鸡鸣声吵醒。门缝里透进灰白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门锁,院门大开着,泥地上留着一串脚印。很小,很浅,是布鞋的纹路,一直延伸到门外,消失在田埂尽头。他蹲下去看,脚印的间距很短,像是老人或小孩子的步子。可母亲生前,穿的是四十码的布鞋。

那天白天,他去二叔家,什么也没说。二叔看他脸色不好,塞给他半瓶白酒:“喝两口,压压惊。”他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下午,他收拾行李,买了最早一班回乡的车票。老宅子他是不敢再住了。

傍晚六点,车到镇上。去村里的最后一班摩的涨价了,张三给了双倍的钱。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路上哼着歌,可进了山道,歌声就停了。雨后的田埂泥泞不堪,摩托车颠得厉害。走到半路,司机突然一脚刹车,轮胎在烂泥里打滑。

“哥,”司机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后面是不是有人?”

张三后背一凉,死死抓着车座:“别瞎说!”

司机没再吭声,可车速明显快了。两边的竹林黑压压的,像无数张开的巨口。风从耳畔刮过,带着湿气。又走了一段,司机突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更紧了:“哥,我真看见了。有个老太太,跟在你车后头跑……她好像……在喊你。”

张三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被车轮碾过的泥印,和两边疯长的野草。可就在他转回头的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三娃子……”

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他脚下的田埂里,从泥里,从石头缝里,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贴着他的脚踝,顺着裤管,一点点往上爬。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泥地上。而那影子的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小小的、佝偻的黑影,紧紧贴着他的脚跟。

司机“哇”地一声,猛加油门。摩托车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冲出去,差点翻进沟里。张三死死抓住车座,不敢再回头。风声、引擎声、心跳声混在一起,他只觉得后颈窝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

到了村口,司机扔下他就跑了,连钱都没顾上找。张三站在路口,天已经擦黑了。老宅子就在前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路边的狗突然狂吠起来,铁链子扯得哗啦响。他加快脚步,却听见狗叫声里,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声哄着:“别怕……别怕……”

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冲进院子,反手锁上门。屋里比昨天更冷,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许久没人住的地下室。他不敢开灯,摸黑走到堂屋,却发现供桌上母亲的遗像,不知何时被人转动了方向——原本朝外,现在正对着门,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浑身汗毛倒竖。后退两步,撞翻了凳子。就在这声响里,他听见了那个声音,这一次,近得可怕。

“三娃子……”

声音从他背后贴着耳朵响起,带着坟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记忆里母亲身上特有的皂角味。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余光里,他看见墙上的影子——就在他的影子旁边,那个佝偻的黑影,已经不再是贴着地面了。它站了起来,和他一样高,甚至更高,正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脖颈。

“妈想你了……”那声音叹息般地说,“真的……好想你啊……”

他终于崩溃了。他尖叫着冲向后门,撞开门,跌进雨里。冰冷的雨水浇在头上,他发疯似的往前跑,跑向田埂,跑向有灯光的人家。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却看见前方不远处,二叔家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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