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身后总有人喊我的乳名（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几乎是爬着过去的。二叔开门时吓了一跳：“三娃子？你这是咋了？”张三扑进去，语无伦次地说着刚才的事。二叔听完，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门口的土地爷小庙前。

“跪下。”二叔说。

张三跪在泥水里，看着香火明明灭灭。二叔蹲下来，低声说：“你妈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没见到最后一面？”张三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二叔叹了口气：“她心里有疙瘩，过不去。这东西，一旦沾上了，就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那怎么办？”张三抓住二叔的胳膊。

二叔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个法子。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回头。天亮前，一直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绕着树转三圈，再回来。记住，无论谁喊你，都别回头。”

张三咬着牙点头。二叔从屋里拿出一件旧外套，披在他身上：“穿上。这是你妈生前穿的。她闻着味儿，或许能认出你来。”

张三穿上外套，那上面果然有熟悉的皂角味。他辞别二叔，独自走进雨夜。路很难走，田埂滑得站不住脚。他一步步往前挪，耳朵里全是雨声和自己的喘息。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了村东头的老槐树，黑黢黢的，像一尊蹲在地上的巨兽。

他开始绕着树转圈。一圈，两圈……就在他转第三圈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

“三娃子……”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身后，也不是从耳边，而是从他脚下的大地里，闷闷地传上来。他浑身一颤，差点摔倒。他咬紧牙关，继续转。第三圈刚转到一半，他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很轻，但很坚决。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只枯瘦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那只手，他认得。母亲生前，手上总沾着洗不净的灶灰，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就是这只手，在他小时候牵着他走过无数次这样的田埂。

他僵住了。那只手开始往上爬，爬上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三娃子……跟妈回家吧……”

他终于没能忍住。他回头了。

月光下，他看见母亲就站在他面前。还是生前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对他笑着，眼角皱纹舒展，像他记忆里最温暖的样子。可她的脚，是悬空的。她的身子，半透明地融在月光里。

“妈……”他眼泪下来了。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手冰凉，没有温度。“三娃子，妈不怪你。妈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她牵起他的手，转身往田埂深处走去。他跟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步一步。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前面的路。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熟悉。是回家的路。是母亲背着他走过的那条路。

他们走啊走，一直走到一座新坟前。坟头的土还很新鲜，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母亲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到了。三娃子，你自己回去吧。以后……别走夜路了。”

他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母亲又在背后喊他。

“三娃子……”

他下意识地又要回头，却猛地惊醒——他还在老槐树下！根本没动！月光依旧清冷，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角干干净净，没有被拽过的痕迹。可他的手心里，却残留着一种冰凉的触感。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二叔家，砸开门。二叔看他脸色惨白，忙问：“咋样了？”张三说不出话，只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二叔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确定……你看清了？”

张三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他回头前，下意识从母亲手里抽回来的。是一枚顶针。铜的，磨得发亮，是母亲生前用了几十年的那枚。

二叔接过顶针，看了很久，突然说：“不对。”

“啥不对？”

“你妈下葬的时候，右手食指上，戴着的就是这枚顶针。”二叔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入殓的时候，我亲手给她戴上的。按规矩，这东西……得跟着她一起入土。”

张三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顶针对，铜光在晨曦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二叔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三娃子，你这两天……最好别一个人待着。还有，晚上不管谁喊你，都别答应。也别……再走那条田埂路了。”

张三点头，可心里却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因为他突然想起，在老槐树下，母亲牵着他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脚下，根本没有影子。而他自己地上的影子旁边，那个佝偻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可就在那微光里，他看见自家的屋顶上，烟囱里正缓缓飘出一缕炊烟。

母亲生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她总说，三娃子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炊烟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张三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身后似乎又有人轻轻喊了他一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