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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残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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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三娃,你是我最聪明的徒弟。好好学,将来这门手艺,都传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我说:“谢谢师父。”

我十岁那年,二师姐走了。

不是逃跑。是被人买走的。

二师姐少了一只耳朵,但她长得很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师父说她不适合做成品,因为成品要的是“奇”,不是“美”。二师姐这样的,做成品可惜了,不如直接卖给窑子。

那天来了一个穿绸缎的老爷,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满嘴金牙。他看了看二师姐,捏了捏她的脸,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然后和师父在堂屋里谈了很久。

最后师父出来,对二师姐说:“收拾收拾,跟这位老爷走。”

二师姐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跟着那个老爷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她说:“三娃,你还记得我教你的《游园惊梦》吗?‘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说记得。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院门关上,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我听见马车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二师姐。

有人说她死在了窑子里,也有人说她被那个老爷买回去做小了,还有人说她后来疯了,在街上光着身子跑,被人用棍子打死了。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二师姐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把《游园惊梦》从头到尾唱了一遍,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句的时候,嗓子忽然哑了,怎么也唱不上去。

师父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我。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说:“三娃,你在哭?”

我说:“师父,我没哭。风迷了眼。”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那块木板上,师父拿着刀走过来,一刀一刀地切我的手指、脚趾、胳膊、腿。我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少,却感觉不到疼。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动,动不了。我像一块木头,任人宰割。

梦醒的时候,我浑身是汗。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成品是没有感觉的,多好。”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没有感觉,真的很好。

至少不会疼了。

我十三岁那年,终于逃了。

不是我想逃的。是不得不逃。

那年秋天,师父接了一单大生意。临县的一个大财主过六十大寿,想要一套“八仙过海”——八个成品,扮成八仙的样子,在寿宴上唱戏敬酒。师父很兴奋,因为这套成品能卖三千两银子。

但问题是,残销门当时只有四个成品。

师父需要四个新的“原料”。

他开始在徒弟里面挑。四师弟是哑巴,五师妹有六根手指,六师弟是个瘸子,七师妹没有左胳膊。师父挨个看了看,捏了捏他们的骨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说:“三娃,你长大了。”

我说:“是的,师父。”

他说:“你的手也长好了。”

我低头看我的左手。当年被切掉的五根手指,已经长出了五个小小的肉疙瘩,圆滚滚的,像是五颗没剥壳的花生。师父说这叫“残根”,摸上去软软的,里面没有骨头。

他说:“三娃,你是我最好的徒弟。但最好的徒弟,不一定是最好的成品。你的骨头架子太大了,做成成品不好看。”

我心里一松。

但他接着说:“不过,我可以用你的骨头做一套‘骨架’。你的骨头长得匀称,做出来的骨架轻巧耐用,比竹子强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然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说:“师父,我不想死。”

他说:“你不会死。我会给你灌锁魂汤,你的魂魄会锁在骨头里,永远留在这个世上。你不是一直想学这门手艺吗?等你变成了骨架,我每天把你带在身边,让你看着我怎么做成品。你说好不好?”

我笑了。

我说:“师父,我给你唱段戏吧。”

他愣了一下,说好。

我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唱了那段《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忽然冲上去,一把推倒了墙上的工具架。小刀、锯子、凿子、锉刀哗啦啦掉了一地,油灯翻了,灯油洒了一地,火苗蹿上来,点燃了墙上的丝线和竹篾。

堂屋烧起来了。

我冲出了门,冲过了院子,冲开了院门。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还是那样慢声细语。

他说:“三娃,你跑不掉的。你的骨头,迟早是我的。”

我没有回头。

我跑了很远很远,跑出了县城,跑进了山里,跑得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跑得肺像要炸开。最后我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我,照着山,照着来时的路。

我伸出左手,看着那五个肉疙瘩。五根手指没了,但我还活着。

活着就好。

二十年后的秋天,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不是因为我想回去。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三娃,你的骨头还在我这里。”

字迹很熟悉。是师父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去。不是因为我胆子大,而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疑问,压了二十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知道,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县城变了,街上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条巷子还在。巷子尽头的那扇黑漆木门还在,门上的铜环还在,只是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

我推开门。

院子里的两棵石榴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青砖地上长满了荒草,堂屋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走了进去。

堂屋里有一股很浓的药味,混着腐烂的气息。墙上的工具架还在,但上面已经空了,只有一层厚厚的灰。那张木板还在,安安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上面的凹槽里积满了灰尘。

然后我看见了师父。

他坐在堂屋最里面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和我二十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一块放久了的生肉。他的四肢软塌塌地垂在椅子两侧,像是里面没有骨头。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左手。

里面没有骨头。全是空的。

我又摸了摸他的右手。也是空的。

他的腿,他的脚,他的胳膊,全身上下,一块骨头都没有。

他的骨头,被人一根一根地取走了。

我站在他面前,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青白色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戏。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的魂魄会锁在骨头里,永远留在这个世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五个肉疙瘩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五颗沉默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

师父说的“成品”,从来不是那些被砍去四肢的小孩子。

而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取出来,制成了“骨架”,卖给了不知道哪个财主。他的魂魄锁在那些骨头里,被摆在大户人家的堂屋里,供人赏玩。

而他剩下的这具皮囊,坐在这把太师椅上,等了二十年。

等我回来。

我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井上方,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我和师父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幅黑白分明的皮影。

我忽然想起二师姐教我的那句戏文——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到最后,都不过是这副模样。

我转过身,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子,走出了那扇黑漆木门。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动了枯枝,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哼唱。

我没有回头。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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