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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残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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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娃,自幼被卖给湘西一个神秘的“残销门”做学徒。这个邪门行当专收残障孩童,将我们活生生改造成“人偶”——砍去手足、刺瞎双眼、割掉舌头,再用秘药封住伤口,制成能唱戏、能端茶、能伺候人的活玩偶,专供有钱老爷取乐。我侥幸逃过一劫,却亲眼看着师弟师妹一个个被做成了“成品”。二十年后再回故地,我决心揭开这个行当的秘密,却发现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师父,早已把自己也制成了最后一件“作品”。

正文

我叫陈三娃。

这个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但她把我卖给师父那年,我才五岁,已经记不太清她的脸了。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她蹲下来帮我擦了擦脸,指甲掐进我腮帮子里,疼。她说,娃,跟着师父去,能吃白面馍馍。

然后她就走了。

师父姓白,叫白敬安,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说话慢声细语,像个教书的先生。他蹲下来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又捏了捏我的腿骨,像在挑一头牲口。最后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银元,递给旁边一个驼背老头——那是我后来的大师兄,驼三。

“筋骨不错,”师父说,“留着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留着吧”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残销门收的徒弟,没一个是全乎人。驼三天生驼背,走起路来像只虾米;二师姐少了一只耳朵,据说是被她亲爹咬掉的;四师弟是个哑巴,五师妹有六根手指,六师弟是个瘸子,七师妹生下来就没有左胳膊。师父说,天残地缺,方是吾门中人。

但我不同。我浑身上下,一根骨头都不少。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收我,不是因为我不残,而是因为他要亲手把我弄残。

残销门这行当,说来话长。外人管我们叫“人偶匠”,好听点的叫“活傀儡师”,难听点的就叫“畜生行”。干的营生说起来也简单——把活人做成会动的玩偶。砍去四肢,削掉五官,用秘制的药膏封住伤口,再用竹篾和丝线在骨头架子上重新搭出一副“人形”。做出来的东西,能端茶、能倒水、能唱两句折子戏,关节灵活得像真的一样。有钱的老爷太太们,花几百两银子买一个回去摆在堂屋里,来了客人就显摆一番。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五岁的我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师父的院子很大,青砖铺地,种着两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后院有一排小屋,门总是锁着,但有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像猫叫,又像小孩哭。

驼三告诉我,那是“成品”在练嗓子。

“啥叫成品?”我问。

驼三没回答。他的背弯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脸几乎贴着地面,但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叫恐惧。

他说:“三娃,你跑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跑。五岁的孩子,连院门都够不着门闩。

进门的第三天,师父把我叫到堂屋里。堂屋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小刀、锯子、凿子、锉刀、大大小小的针,还有一卷一卷的丝线。那些工具在墙上排得整整齐齐,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师父让我脱了衣裳,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上。那木板上有凹槽,正好卡住人的头、腰和脚踝。

“别怕,”师父说,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语的,“疼一下就过去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薄薄的小刀,刀刃只有拇指宽,但磨得锃亮。他把刀在油灯上烤了烤,又用一块布擦了擦,然后走到我身边。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觉得冷,木板很凉,贴着我的脊背,让我想起老家的土炕。我想我娘了,想她给我唱的歌谣,想她给我蒸的窝窝头。

师父握住我的左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说:“先从无名指开始吧。无名指最细,切口容易愈合。”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切口”。我只看见那把刀落下来。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疼,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我的手指。我尖叫,我挣扎,但木板上的凹槽把我卡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我的眼泪糊了一脸,鼻涕流进嘴里,咸的。

师父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像是在雕花。

他一边切一边说:“三娃,忍一忍。等你成了成品,就再也不会有疼了。成品是没有感觉的,多好。”

我不想要成品。我只想要我的手指。

但那根无名指已经被切下来了。师父把它放在旁边的白瓷盘里,沾着血,像一截小小的白虫子。

然后是中指。

然后是食指。

然后是拇指。

最后是小指。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切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白瓷盘里。师父说,这双手的骨相很好,指节分明,切下来以后可以做一套“指骨串”,挂在成品的脖子上当装饰。

我疼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左手已经被白色的布条包成了一个大疙瘩,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像一朵一朵的花。师父坐在旁边喝茶,见我醒了,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说喝了就不疼了。

我喝了。那药很苦,喝下去以后胃里翻江倒海,但手上的疼确实轻了些。

师父说,这药叫“忘忧散”,是残销门的秘方,喝下去以后,伤口不化脓,不生蛆,还能让人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疼。但有个副作用——喝多了,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后来会喝很多很多碗。

那天夜里,我躺在柴房里,左手疼得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我的布包手上。我想哭,但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一些嘶嘶的声音。

驼三摸黑进来了。他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摇头,吃不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说:“三娃,你命好。”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疯了。我没了五根手指,他说我命好?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后院那排锁着门的小屋,月光下能看见屋脊上的瓦片,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里面关着的,才是真残了的人,”驼三说,“四肢都锯了,眼睛也剜了,舌头也割了,只剩一张嘴能出声,师父还给灌了哑药。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呜呜叫。你只没了五根手指,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说话,你说你是不是命好?”

我没说话。我把窝窝头攥在右手心里,攥得很紧。

驼三又说:“明天师父要看你左手的愈合情况。如果好,他就继续切右脚。如果不好,他就直接灌药,把你做成‘哑偶’。”

“啥是哑偶?”

“就是只会动不会叫的。那种不值钱,卖给小户人家。”

我想问“值钱”是什么意思,但嘴张了张,没问出来。五岁的孩子,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东西。我只知道,我不想变成哑偶,也不想被切掉右脚。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逃跑。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逃跑。

我的决定是——我要让师父觉得我有用。我要让他舍不得把我做成成品。

第二天,师父来看我的伤口。他拆开布条,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愈合得不错,再过三天就能切右脚了。

我说:“师父,我给你磕个头吧。”

我跪下来,用右胳膊撑着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愣了一下。

我说:“师父,你教我本事吧。我不想当成品,我想当徒弟。我能干活,我能劈柴,我能烧火,我能扫地。你别切我的脚,我长大了给你挣钱。”

师父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脸。白净,清瘦,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像个常年不见阳光的人。他的眼睛很深,眼珠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东西。

最后他笑了。

他说:“行,你就先留着吧。”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原料”,而是残销门的正式弟子。驼三是大师兄,二师姐排行第二,我排第三。

但我知道,这个“三”随时可以变成“成品”。

在残销门待了三年,我学会了三样本事。

第一样是“辨骨”。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摸骨头。他让我闭着眼睛摸各种各样的骨头——鸡骨头、鸭骨头、猪骨头、羊骨头,最后是人的骨头。人的骨头最轻,最滑,摸上去像温润的玉。师父说,做这一行,手比眼重要。眼会骗人,手不会。你闭上眼睛,光凭摸的,就能知道这骨头的粗细、长短、弧度、韧性,你就知道该从哪里下刀,该用多大的力。

第二样是“调药”。残销门有三味秘药。一味是“忘忧散”,喝了让人不知道疼;一味是“续肌膏”,涂在伤口上能让皮肉快速愈合,不留疤;还有一味是“锁魂汤”,给成品喝的,喝了以后魂魄锁在身体里,人不人鬼不鬼,但听话得很。这三味药的配方,师父只传给了我和二师姐。

第三样是“唱戏”。这听起来和前面的两样不搭边,但师父说,成品卖出去以后,主家会要求他们唱戏助兴。所以你做的成品,嗓子要好,腔调要准,手势要美。做手艺的人,自己得先会。师父教我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喜欢唱戏,而是因为我知道,学得越好,师父就越舍不得把我做成成品。

那三年里,后院的小屋进进出出,来了不少人。

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是被他爹送来的。他爹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就把这个儿子卖给了师父。那孩子叫狗蛋,什么残疾都没有,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他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因为师父给了他一块糖。

第二天,我再见到狗蛋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那块木板上了。

师父在切他的脚。

我端着药碗站在旁边,手在发抖。狗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师父已经先给他灌了哑药。他的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淌到木板上,把木板浸湿了一大片。

我那时候八岁。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把药碗端稳,等师父切完一根脚趾,就把药涂上去。

那一整天,师父切了狗蛋的两只脚,十根脚趾,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踝。他切得很仔细,像是雕刻一件精美的瓷器。每切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碰到骨头,又不伤到关节囊。

狗蛋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不是因为他不疼。是因为他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柴房里,把白天吃的饭全吐了出来。驼三坐在角落里,看着我吐,一句话也不说。等我不吐了,他才慢慢开口。

他说:“三娃,你知道残销门为什么叫残销吗?”

我摇头。

“残是残废,销是销毁,”他说,“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活在这个世上,本来就是多余的。与其在外面被人嫌弃、被人打骂、被人当畜生使,不如被师父做成成品。成品还有人养着,有人伺候着,有人喜欢。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脸。油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被劈开的阴阳人。

我说:“师兄,你信这话吗?”

他没回答。他弯着背,一点一点挪出了柴房。月光照在他弯曲的脊背上,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驼三说过话。

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第二天,师父就把驼三叫进了堂屋,关上了门。我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锯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木匠在锯木头。

等门再打开的时候,驼三躺在木板上,四肢已经没了。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师父说:“驼三年纪大了,背又驼,做不了力气活。不如做成成品,还能卖几个钱。”

我站在门口,看着木板上的驼三,忽然想起他昨天问我的话。

“三娃,你知道残销门为什么叫残销吗?”

残是残废,销是销毁。

多余的,就要销毁。

师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轻,像是落在肩头的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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