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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两张地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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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是松江府发来的,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倭寇水师大举来犯,战船百余艘,已逼近金山卫。松江危急,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朱由崧抬起头,看着殿内寥寥无几的大臣们,声音有些发颤:“诸位爱卿……松江告急。谁……谁能领兵去救?”

没有人回答。

殿内一片死寂。

可“我之蜜糖,彼之砒霜”,越是一方希望用沉默掩盖一切。就总有人希望弄出来一点石破天惊的大动静——或许郑芝龙就是其中之一。

郑芝龙站在“飞鲸”号的艉楼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线。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深红色,海面也从金色变成暗蓝,然后渐渐转黑。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身后船帆被风吹鼓的猎猎声响,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听着远处不知哪艘船上水手低低的歌声。

“郑帅。”郑彩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盏风灯,灯光映在他年轻而兴奋的脸上,“天黑透了。森老将军那边发来信号——‘月隐星稀,可以行舟。’”

郑芝龙转过头,此时巴不得一炮掀翻一切的郑大帅。只是看了他侄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老海狗对风浪的平静。

“传令:各船灭灯,保持间距,以旗号联络。航向正西,目标松江府金山卫。”

“是!”

郑彩转身跑向传令台,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地嘶喊:“灭灯!灭灯!保持间距!航向正西!”

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从“飞鲸”号开始,到周围那十六艘大小不一的战船——三艘盖伦船、五艘卡拉维尔快船、四艘关船、四艘运输沙船——全部沉入了夜色之中。整支舰队变成了海面上十七个沉默的暗影,只有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的月光,会短暂地照亮某一片风帆的轮廓。

郑芝龙站在黑暗中,右手扶着艉楼的栏杆,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前方那片已经完全看不见的海岸线。那里是金山卫,松江府的门户,南京南大门的第一道海防关口。他听森吉胤说过,那里的守军大约有两千人,有八门岸防炮,还有一支由沙船和渔船拼凑出来的水师,船不过二十艘,最大的船也不到三百料。

两千人,八门炮,二十艘小船。他带来的兵力是十七艘战船、六十二门火炮、九百名水兵和火枪手。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次外科手术式的定点清除。

“郑帅,”郑彩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快到了。了望手说看到岸上的灯火了。”

郑芝龙抬起头。在前方黑暗的尽头,果然出现了一星半点的光——那是金山卫的灯塔,以及守军营房里泄出的火光。那些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显得安宁而脆弱,像是在无声地说:这里的人还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继续前进。”郑芝龙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告诉各船,进入射程后自行选择目标。第一轮齐射,不打灯塔,不打营房,专打岸防炮台和水师泊位。”

“是!”

他不需要打灯塔。灯塔是固定的,跑不了。他需要第一时间摧毁的,是那些可能反击他的火力点,以及那些可能试图逃出港口求救的船只。只要把这些打掉,金山卫就是一头被拔了牙、断了腿的老虎,想咬人咬不动,想跑也跑不掉。

舰队继续向海岸逼近。八百丈、五百丈、三百丈……岸上的灯火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灯塔上有一个人影在走动。

然后,一道火光,毫无征兆地,从最前方的盖伦船“龙骧”号的侧舷亮起。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十七艘战船在金山卫守军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以扇形展开,将侧舷对准了岸防炮台和水师泊位。六十二门火炮接连开火,炮口的火焰在夜空中绽放成一朵朵橘红色的花,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海面,砸向岸上那些还亮着灯火的目标。

木屑横飞,砖石碎裂。一座岸防炮台被三枚炮弹同时命中,炮架被炸得支离破碎,炮管从台基上翻滚下来,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水师泊位里,两艘沙船被炮弹击中,船身上炸开巨大的破口,江水疯狂地涌入,船身开始迅速倾斜。岸上,惊呼声、惨叫声、嘶喊声乱成一片,有人在喊着“点火”,有人在喊着“快跑”,有人在黑暗中盲地奔跑,撞在一起。

郑芝龙站在艉楼上,看着岸上那片被火光和硝烟笼罩的混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从濑户内海到朝鲜海峡,从釜山到辽东,每一次海战,开场都是这副模样。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例行公事。

“第二轮。”他说。

“第二轮——放!”

炮声再次响起,比第一轮更密集、更凶狠。这一轮的炮弹不是对准炮台的实心弹,而是装满了铅子和铁屑的榴弹。它们在守军头顶上炸开,将死亡的铁雨泼洒向那些正在试图集结的士兵。岸防炮台的反击,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彻底压制了——八门炮,有三门还没来得及装填就被炸毁,有三门在开了一炮之后被第二轮的炮火覆盖,还有两门的位置暴露得太明显,火炮手还没跑到炮位前就被火枪手从船上点了名。金山卫的夜间防御,在不到一刻钟内就被彻底瓦解。

“郑帅!森老将军那边传来信号——‘登陆’。”

郑芝龙点了点头:“传令:按预定计划,分三队登陆。火枪队在前,水兵跟进。目标——金山卫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告诉兄弟们,不要滥杀。放下武器的,活;继续抵抗的,死。”

“是!”

来岛通总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市——江阴。

他不是来攻城的。他的任务是控制江面,切断南京与下游之间的联系。但江阴城的存在,像一个楔子插在他的航道上——如果他不处理掉江阴的守军和水师,他们就会在背后骚扰他的运粮船队,袭击他的后队,或者在关键时刻封锁江面,切断他退回长江入海口的退路。他不能冒这个险。

“殿下,江阴水师泊地已经探明,共有十二艘战船,最大的是两艘四百料的福船,其余都是沙船和渔船。岸上有一个守备营,兵力大约一千人。”山田勘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来岛通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地敲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勘助,你觉得,我们是打,还是绕?”

山田勘助沉默了一会儿:“臣以为……应该打。”

“为什么?”

“因为江阴是长江下游最狭窄的江段,也是控制长江航运的关键节点。如果我们只是绕过它,大船走了,他们的快船会像苍蝇一样追在后面——今天啃你一口运粮船,明天炸你两艘哨船,我们得时时刻刻分兵应付他们,不划算。如果拿下江阴,下游就是一片坦途——南京的南大门,就算是彻底敞开了。”

来岛通总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他转过身,走向船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山田勘助说了一句:“那就打。”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那份从松江府送来的急报。他的手在颤抖。

急报上的字不多,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眼睛里。

“倭寇水师大举来犯,战船百余艘,已逼近金山卫。松江危急,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他抬起头,看着殿内寥寥无几的大臣们。徐弘基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李逢节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其他人——那些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佥都御史、翰林学士、郎中主事——都沉默着,像一群泥塑的雕像。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松江告急。谁……谁能领兵去救?”

没有人回答。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朱由崧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袖子里开始发抖。他努力想攥紧拳头,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就在他觉得这张御座已经冷得快要把他冻僵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臣愿往。”

所有人都猛地回过头。

一个身影从殿外的阴影中走出来,跨过门槛,走进了烛火摇曳的大殿。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穿官袍,面容清瘦,目光锋利——正是前些天在朝堂上当面顶撞徐弘基、然后甩袖子走人的翰林院修撰,姜曰广。

徐弘基的脸色变了一变:“姜修撰,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走了?”姜曰广替他把他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是走了。但我又回来了。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向朱由崧,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虽然不知道怎么办,但臣知道一件事——如果连一个愿意领兵的人都没有,那南京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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