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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流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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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武英殿。

五月十一日,辰时。

姜曰广站在殿外等候传召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五月的南京,潮湿闷热得像个蒸笼,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又一层,贴在背上,黏腻而难受。但他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流程。

昨晚他连夜写了一封奏疏,请求调兵援救松江。奏疏写得很短,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铺陈辞藻,只有三段话:第一段,陈述松江危急的现状;第二段,提出具体的调兵方案——从南京京营抽调两千人,从镇江、苏州两地各调一千人,合计四千人,由他统率,沿运河南下,经无锡、苏州,驰援松江;第三段,请求监国福王尽快批复,以便早日启程。

他自认为这封奏疏已经做到了最精简——没有废话,没有虚礼,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争取时间。但他心里清楚,奏疏写得再精简也没有用,因为真正的瓶颈不在写奏疏上,而在奏疏递交之后的那一套流程上。

“姜修撰。”一名小宦官从殿内走出来,尖着嗓子喊道,“监国有旨:宣翰林院修撰姜曰广觐见。”

姜曰广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了武英殿。

殿内比殿外凉爽一些,但那股闷热依然挥之不去。朱由崧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浅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徐弘基站在御座左侧,穿着绯色麒麟补服,神情沉稳。兵部右侍郎李逢节站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是姜曰广昨夜递上去的那封奏疏。

“臣姜曰广,参见监国殿下。”姜曰广行了一礼。

“姜修撰平身。”朱由崧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底气不足,“你的奏疏,朕看过了。调兵援救松江……朕也觉得,确实该救。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弘基,又看了一眼李逢节,似乎在寻求支持。李逢节会意,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姜修撰,你的奏疏,本部已经看过了。调兵方案大体可行,但有一些细节,还需要再商议。”

“什么细节?”姜曰广问。

“首先是调兵的权限。”李逢节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文,“南京京营,名义上归兵部管辖,但实际上调兵需要监国殿下的手令、兵部的勘合、以及五军都督府的符牌。三道手续齐全,才能调动。目前,监国殿下的手令和兵部的勘合都好办,但五军都督府的符牌——”

“五军都督府的符牌,在魏国公手里。”姜曰广替他说完了下半句,目光转向徐弘基。

徐弘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错。符牌在本公手里。但本公不能因为你一封奏疏,就把符牌交出去。调兵是大事,需要廷议,需要各方会商,需要确认调兵的数额、路线、粮饷来源——这些都确认了,本公才能交出符牌。”

姜曰广感到一股血往头上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魏国公,松江告急,军情如火。如果等廷议、会商、确认粮饷这一套流程走完,松江早就——”

“姜修撰。”徐弘基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冷意,“本公知道松江告急。但调兵不是儿戏。没有完整的流程,军队调出去了,粮草跟不上,军饷发不出,到了松江也是一盘散沙,打不了仗。到时候,是你负责,还是本公负责?”

“末将于谦,力排众议,死守北京,靠的不是流程,是决断!”

“于谦?”徐弘基冷笑了一声,“于谦守北京,靠的是决断,但于谦调兵的时候,也没有跳过流程。他拿了景泰帝的手令、兵部的勘合、五军都督府的符牌,才调动了京营和备倭军。你以为他是单枪匹马冲到军营里喊一声‘跟我走’就把军队拉出去的吗?”

姜曰广沉默了。他知道徐弘基说的有道理——调兵确实需要流程,没有流程就是乱命,乱命无法指挥军队,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但他也知道,现在的局势,没有时间走完那套完整的流程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徐弘基,而是直面御座上的朱由崧,声音提高了些许:“监国殿下!臣斗胆问一句——如果按正常流程走完,需要多少天?”

朱由崧愣了一下,看向李逢节。李逢节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廷议,至少一天。拟诏用宝,半天。兵部发勘合、五军都督府出符牌,一天。调兵集结,三天。筹备粮草军械,五天——这还是各部全力配合的情况下。合计,至少十天。”

“十天。”姜曰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向朱由崧,目光灼灼,“监国殿下,十天之后,松江还在不在,臣不敢保证。但臣敢保证一件事——十天之后,站在江边,就能看到倭寇盖伦船的身影了。”

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崧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徐弘基,徐弘基面无表情;他看向李逢节,李逢节低下了头。他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惧——他是监国,但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那……那你说怎么办?”朱由崧的声音有些发颤,“流程不能不走,但时间又不够……总不能……”

“事急从权。”姜曰广斩钉截铁地说,“流程可以简化,但不能跳过。廷议可以缩减——不需要召集全部大臣,只需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主官到场,半个时辰就能议完。拟诏用宝可以并行——请监国殿下现在就写一道手令,盖上监国之宝,交给臣,臣拿着手令去兵部换取勘合,再去五军都督府换取符牌。调兵和筹粮也可以并行——臣拿着符牌去京营调兵的同时,户部开始筹备粮草,兵部开始安排补给线。所有环节同时推进,不需要等上一个环节完成再开始下一个环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叫‘并行推进,不待循环’。商贾运货,尚且知道多路并进以争时效;朝廷调兵,难道还不如商人灵活吗?”

李逢节皱了皱眉:“并行推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各部之间协调不畅,出了差错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姜曰广毫不犹豫地说,“所有环节,都由臣亲自督办。哪一环出了问题,臣提头来见。”

李逢节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徐弘基,徐弘基依然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出言反对。他又看了一眼朱由崧,朱由崧正用一种近乎求助的眼神看着他。

“魏国公,”李逢节终于开口,转向徐弘基,“您看……这个方案,可行吗?”

徐弘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并行推进,理论上可行。但有一个前提——户部必须保证粮草能跟上。没有粮草,军队到了松江也是饿死。”

“户部那边,臣去说。”姜曰广立刻接话,“如果户部推诿,臣就跪在户部门口不起来。”

徐弘基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一眼朱由崧,微微点了点头。

朱由崧如蒙大赦,连忙说道:“那……那就按姜修撰说的办。李爱卿,你配合姜修撰,尽快把手续办好。”

“臣,领旨。”李逢节躬身。

姜曰广也躬身行礼:“臣,谢监国殿下。”

他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但刚走了两步,又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姜修撰,留步。”

说话的是徐弘基。姜曰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徐弘基。徐弘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托在掌心里,递向姜曰广。

“这是京营的调兵符牌。”徐弘基说,“你先拿着。流程可以并行,但符牌不能没有。本公信你一回——不要让它蒙尘。”

姜曰广接过那枚铜符。符牌不大,约莫一寸见方,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南京京营·调兵·天字柒号”几个字。他握紧那枚符牌,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铜的分量,是信任的分量。

“臣,必不负魏国公所托。”他深深一躬,转身大步走出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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