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两张地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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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东暖阁,五月初三。
赖陆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这幅地图不是传统的山水画式舆图,而是由伊萨克·勒梅尔根据西洋航海图绘制方式重新测绘的版本——海岸线、河流、山脉都用线条和等高线标注,城池大小按人口和驻军数量以不同符号标记,甚至标注了各处的水深数据和潮汐规律。整幅地图用朱笔和墨笔分绘,朱笔标注的是东明军已控制的区域,墨笔标注的则是尚未归附的地区。
从图上看,朱色从北京出发,沿着运河南下,一路延伸到扬州、镇江一线,然后戛然而止。长江以南,大片区域仍是墨色。
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他刚从锦衣卫的值房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南京方面最近的人事变动和各派系的动向。
“锦衣卫的密报,陛下已经看过了?”柳生问。
“看过了。”赖陆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地图上长江南岸的那片墨色区域,“徐弘基派了人去凤阳,被王纪拦在滁州了。南京那边吵成一团,姜曰广当着满朝的面骂徐弘基,然后甩袖子走了。朱由崧坐在御座上发抖。”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柳生:“你怎么看?”
柳生沉默了片刻,说道:“臣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南京为什么这么淡定。”柳生说,眉头微微皱起,“按照常理,北京失陷、皇帝被俘、漕运断绝、财源枯竭——任何一个政权遭遇其中一条,都应该已经陷入恐慌了。但南京的反应,看起来更像是……争吵,而不是恐慌。他们还在争论‘该不该打’‘怎么打’‘谁来打’,而不是‘我们还能撑多久’。”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柳生,你是不是觉得,南京应该很快就会崩溃?”
柳生微微一怔,没有否认:“臣确实有这样的预期。”
“因为在你来的那个世界的历史上,南明确实很快就崩溃了。”赖陆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柳生,“但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不是那个历史。这里的人,不知道‘南明必亡’这个结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之所以觉得南京应该恐慌,是因为你预先知道了结局——你知道北京丢了之后,南方的抵抗最终会失败,知道福王政权撑不了多久,知道咱们可能比历史上的清军那样更有效率的南下,知道江南会经历剃发令和屠城。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这些。”
柳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现在看到的南京的‘淡定’,不是因为他们愚蠢,也不是因为他们看不清形势——而是因为他们用来判断形势的‘模板’,和你不一样。”
赖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初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们的模板是什么?是土木堡。英宗被俘,北京没丢,于谦打赢了北京保卫战,也先乖乖放回了英宗。结果是——大明没亡,英宗回来了,景泰帝被废了。这是一个‘有惊无险’的故事。”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所以,南京的那些乐观派是怎么想的?他们会想:英宗被俘过,大明没亡;现在熹宗被俘,大明也不会亡。只要我们能守住江南,拖下去,局势总会发生变化——那倭贼内部可能会内讧,辽东可能会出事,老天爷可能会降灾——总会有转机的。”
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但土木堡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也先是瓦剌的太师,他没有自称建文正统,没有占领北京,没有开科举,没有接管吏部。而现在……”
“你现在当然知道这些区别。”赖陆打断了他,“但南京那些人,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知道。因为他们一旦承认了这些区别,就等于承认了局势已经无法挽回——承认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垂死挣扎。没有人愿意面对这样的结论。”
他走回地图前,伸手指了指长江南岸的那片区域:“所以,南京现在的状态,不是‘淡定’,是‘僵持’。各派系都有自己的算盘,谁都不愿意先动手,谁都不愿意承担失败的责任。乐观派在等奇迹,悲观派在等死,投机派在等风向,务实派在等别人先动——所有人都在等。”
柳生看着地图上那片墨色的区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办?继续等他们自己乱,还是……”
“不等了。”赖陆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朕已经命令森吉胤和郑芝龙,率水师猛攻松江府。”
柳生的瞳孔微微一缩。森吉胤——赖陆的舅舅,东明水军的老将,从小就熟悉跳帮,接舷,以及南蛮火炮指挥。郑芝龙——郑士表之子,赖陆的外公森弥右卫门的旧部之后,从小在濑户内海的船队中长大,熟悉东海每一片海域的水文和风向。这两个人联手,意味着东明水军的主力精锐已经全部投入了这场战役。
“松江府……”柳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大脑飞速运转着。松江府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也是南京漕运和海运的重要枢纽。拿下松江府,就等于在江南的胸膛上插了一把刀。
“同时,朕已经命令来岛通总,率领运河水师进入长江。”赖陆继续说道,手指在地图上从扬州沿着长江向下游划去,“他的船队以改造后的安宅船为主,配合部分关船和沙船,任务是封锁江面,切断南京与下游的联系。”
柳生迅速在地图上找到了来岛通总的进军路线——从扬州出发,沿运河南下至镇江,然后转入长江,顺流而下,控制江阴至浏河一线的江面。这条路线一旦打通,南京与松江、苏州、杭州之间的联系就会被拦腰切断。
“两路并进?”柳生问。
“两路并进。”赖陆确认道,“森吉胤和郑芝龙从海上猛攻松江府,吸引南京的注意力和兵力。来岛通总趁虚而入,控制长江下游江面。等南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财源已经被断了,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封了,他们和江南富庶地区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到那个时候,朱由崧就会发现——他守着的,是一座孤城。”
与此同时,东海,浪岗山列岛以东三十海里。
郑芝龙站在旗舰“飞鲸”号的艉楼上,手持一支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西南方向的海平线。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深蓝色披风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铁像。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多年的海上生涯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打磨成了深褐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早年一次接舷战时留下的。他的目光锐利而沉稳,像一只栖息在高处的海雕,俯瞰着属于自己的海域。
“郑帅!”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回过头。来的是他的族侄郑彩,二十出头,已经在船上混了五六年了,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什么事?”
“森老将军那边传来信号,说他们已经到达预定位置,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西南方向的海平线。在那个方向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抹淡淡的、几乎与海天一色的阴影——那是松江府的海岸线。
“传令下去:全军减速,保持队形,等天黑。”
“是!”
郑彩领命而去。郑芝龙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色的碎光。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两个时辰。
他转身走下艉楼,沿着甲板向前走。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绳索、搬运弹药、擦拭火炮。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没有慌乱,没有喧哗。这支船队已经在濑户内海和朝鲜海峡打过无数次仗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任务。
郑芝龙走到船头,扶着舷墙,望着前方那片逐渐逼近的海岸线。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郑士表的模样——那个在濑户内海的波涛中度过了一生的男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阿龙,咱们郑家,世受森家大恩。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对得起这份恩情。”
他没有忘记。
与此同时,长江,镇江段。
来岛通总站在一艘改造过的安宅船船头,感受着脚下与濑户内海截然不同的水流。长江的水比他熟悉的海洋要浑浊得多,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水流的速度也比海流更快,他能感觉到船身在江流的推动下微微倾斜。
他是羽柴家的老臣了。他未及元服就是森家水军的重要将领。后来赖陆起兵,他带着自己的船队加入,一路从濑户内海打到朝鲜,从朝鲜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天津,从天津打到北京。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的水域,但长江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敬畏——这条河的宽度,在某些河段甚至超过了濑户内海的峡口。
“殿下,”身旁的副官山田勘助低声说道,“前锋的关船已经通过了焦山,前方江面没有发现敌军战船。”
来岛通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两岸——北岸是扬州府的属地,南岸是镇江府的属地。两岸的农田在初夏的阳光下一片翠绿,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从村落中升起,显得宁静而安详。但他知道,这种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碎。
“传令下去:保持航速,不要加速,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响。我们要让南京觉得,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漕运船队通过。”
“是。”
来岛通总重新望向前方。在视野的尽头,长江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片雾气中。在那个弯道的后面,就是江阴——长江下游最狭窄的江段之一,也是控制长江航运的关键节点。
只要通过了江阴,下游就是一马平川。到那个时候,南京的南大门,就算是彻底敞开了。
与此同时,南京,武英殿。
朱由崧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他的手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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