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桑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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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墙底下凿石头。他大约四十来岁,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了紫铜色,胳膊上的肌肉结实得像老树根。他左手握凿子,右手抡锤子,每一锤都砸得又准又狠,碎石屑溅在他脸上他也不眨眼。狄仁杰注意到他握凿子的左手虎口上有一排极深的针眼伤疤,和韩伯安手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桑大?”狄仁杰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凿石声停了。桑大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院门口的人。他的脸被石粉糊得白一块灰一块,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太阳底下干粗活的人。他没说话,只是把凿子和锤子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我妹妹不在家。”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也进了石粉。“她去龙王庙上香了。今天是八月初九。”
“今天不是八月初九。今天是八月十八。”
桑大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石粉的手。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石粉。“对,八月十八。八月初九过了。又过了一个八月初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等了一年才等到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去了。
狄仁杰走进院子,在一堆石材中间找了个平整的石墩坐下。李元芳守在院门口。桑大站在凿了一半的青石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石粉从他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
“芍陂湖底那块石碑是你刻的。”
桑大没有否认。他重新蹲下去,捡起凿子和锤子,在已经凿了一半的青石上又凿了一下。凿尖入石三分,碎石屑溅在他的手背上弹开。“不是我刻的。我只负责凿石头。字是我妹妹刻的。她手稳,绣花的针拿得稳,刻字的刀也拿得稳。”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石碑我们早就刻好了,放在这里等了十年。今年夏天雨少,芍陂水位退得快,七月里我就知道今年一定能见底。我在半夜把碑运到湖底,立在桑林村旧址正中央。湖泥软,碑座沉下去刚好卡在老井圈上,稳当得很。”
“桑榆是谁?”
桑大的手停了一下。凿子悬在半空中,石粉从凿尖上无声地落下来。“桑榆是我妹妹。不是亲妹妹。她是桑林村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接生婆把她抱到我家,我娘用米汤把她喂大的。修陂那年她才两岁。官府说修陂是朝廷的大工程,桑林村的地全要被淹,全村人都得搬。搬到山上去,搬到别的县去,总之不能留。每户给十两银子的抚恤,十两银子买一条桑林村几百年传下来的祖地。我爹不肯搬。他说桑林村府的人来催了三次,第三次是寿州知府亲自带人来的——就是碑上刻的第一个名字,周朗。周朗站在我爹面前,把十两银子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不走也得走,这是朝廷的令。你想赖着不走,等水淹上来,你的祖宗就跟你一起喂鱼。’”
桑大说到这里,把凿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拿起一个粗陶水罐仰头灌了几口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冲掉了脸上的石粉,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和颧骨上的一道旧疤。
“我爹还是不肯走。周朗走了之后,我爹把自己关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娘推开祠堂的门,看见我爹跪在牌位前面,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他已经死了。仵作说是心疾,可我知道不是。我爹是被气死的,也是被吓死的——他跪了一夜,看了一夜祖宗牌位,祖宗在骂他守不住祖地。他怕。怕到心脏裂了。官府把他埋了,把抚恤银子收回去,说人死了就不发银子。那一年我十二岁。”
“周朗是第一个。”狄仁杰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碑上刻了周朗的名字,把他的死期定在三年之前的八月初九。你给他穿了什么衣服?”
桑大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芍陂干涸湖床上吹过来的热风刮过石粉的声音。然后他把水罐放回墙头,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可亮光底下有一层更深的、被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像是石头底下压着的煤,不冒火,可一直在烧。“我妹妹给他绣了一件袍子。不是绯色官袍,是寿衣。白色的,桑林村死人入殓时穿的那种白布袍子。胸前用青线绣了一个字——‘桑’。我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种袍子。周朗死之前,我妹妹把那件袍子送到他府上。他打开包袱看见袍子,脸上血色一下子就没了。他在书房里把那件袍子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对不起桑林村的人。写完信他就死了。死的时候穿着那件袍子。”
“周朗的家人为什么没有报官?”
“报了。”桑大重新蹲下去,拿起凿子。“当时的寿州司马就是胡谦。胡谦带人查了半个月,查到我们家门口。我妹妹跟他说——周大人是心疾发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家给周大人送寿衣,是知道他身体不好,冲喜。胡谦没找到证据,把案子结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我妹妹,说了一句话——‘桑林村的人都搬走了,你们怎么还不走?’我妹妹说——‘桑林村在湖底,我们走了谁给祖宗上香。’胡谦听完脸色变了,转身就走。那天是八月初九。”
狄仁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胡谦在八月初九那天听到了那句话。三年后,胡谦在八月初九这天死了。死之前他在书房里反锁着门,在纸条上反复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桑榆。
“桑榆现在在哪里?”
桑大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凿石头,一锤一锤地凿,凿了很久才开口。“她上个月走了。她把石碑立好之后跟我说,还有二十四个人的债没收完。收完了就回来。我说你一个人怎么收。她说不用一个一个去收——石碑露出来了,债就自己找上门了。”他停了一下,锤子悬在半空中,“她还说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从凉州来的女人,左眼角有颗泪痣,指甲被拔光了。那个女人教过她怎么在袍子上绣符,怎么让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狄仁杰站了起来。凉州女人。左眼角的泪痣。光秃秃的甲床。她在岭南教过阿秀认蛊母经,在伏牛山教过韩伯安画符,在寿州又教了桑榆绣符。她像一阵风一样从凉州吹到岭南,从岭南吹到豫州,从豫州吹到淮南,每到一个地方就留下一道符和一个满心仇恨的人。她不杀人,她只教人怎么杀人。然后她继续往南走,或者往北走,或者往任何一个有冤魂在等她的方向走。
“你妹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桑大把最后一块石料凿完,直起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墩上。是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土布,布上绣着白线的螺旋纹,和阿秀在增城苗寨留给他的那块布一模一样。布完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