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桑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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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谦的尸体停在寿州府衙后堂的一间偏房里,白布盖着,四角用铜镇纸压住。狄仁杰掀开白布的时候,陶敏中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探了半个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怕胡谦随时会坐起来。
尸体保存得很完好。胡谦死的时候是八月初九傍晚,今天是八月十七,过了八天,按理说淮南道的暑热天气里尸体早该开始腐败了。可胡谦的面容依然保持着刚死时的样子——面如金纸,嘴唇发紫,双目半睁,瞳仁散得比周延庆那三具尸体还要大,几乎看不到虹膜的边缘,只剩一圈极细的灰白色轮廓。他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皮下脂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颧骨和下颌骨的棱角清晰地凸出来。狄仁杰见过脱水而死的尸体,在陇右的戈壁滩上,那些被风沙吸干了水分的尸体也是这样的面容。可胡谦死在书房里,门窗反锁,书案上还放着半盏没喝完的茶。他不是脱水死的。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仵作的验尸格目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仵作的记录很详细,可结论只有六个字——死因不明,暴卒。他又翻到胡谦夫人和仆役的证词。夫人姓魏,证词上说胡谦从八月初开始就不对劲了。先是失眠,整夜整夜地在书房里踱步,把书架上的书抽出来翻两页又塞回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后来发展到不吃东西,每天只喝几口米汤。再后来连话也不说了,问他什么他只回答四个字——碑上有名。魏氏听不懂,以为他中了邪,还去寿州城外的龙王庙烧过香。龙王庙的庙祝说胡司马不是中邪,是被水鬼缠上了,让她回去在书房门口挂一面铜镜。铜镜挂上去的当天晚上,胡谦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死了。
“胡谦八月初开始不对劲。”狄仁杰把证词放下,“石碑是八月初六露出水面的。八月初六之前,没有人知道湖底有这块碑。可胡谦八月初一就开始反常了。他不是看到碑才知道自己‘碑上有名’——他在碑露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陶敏中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会不会是立碑的人提前告诉了他?”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重新掀开白布,俯下身凑近了看胡谦的面部。皮肤上没有针眼,没有淤痕,没有中毒的迹象。他掰开胡谦的嘴唇,口腔黏膜是完整的,舌苔发白发厚。鼻孔里没有异物。耳道里也没有。他把白布往下拉,检查脖颈两侧——没有勒痕,没有指印,锁骨完整。一直检查到双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胡谦的右手握成了拳。仵作在验尸格目上注了一笔——“右手紧握,掰之不开。”狄仁杰试着掰了一下,确实掰不开。不是尸僵——尸僵在死后八天已经开始缓解了。胡谦的手指是用尽全力攥住的,像是死前最后一刻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狄仁杰让人端来一盆温水,把胡谦的右手泡在温水里,用手指一点点地按摩他手背上的肌腱。泡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僵硬的肌腱慢慢松开了。胡谦的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汗水浸透了又风干,纸张已经发脆,边缘一碰就碎。狄仁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笔迹潦草歪斜,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写下来的——“桑榆非晚,桑榆非晚。碑上的人欠了桑榆的命。”
桑榆。这是一个名字。
狄仁杰把纸条放在桌上铺平,用镇纸压住。桑榆——桑林村的桑。桑林村全村人都姓桑,修芍陂的时候村子被淹,桑姓人全迁走了,不知道迁去了哪里。几十年后,一个叫桑榆的人把三十六个名字刻在石碑上,埋在湖底,等水退碑出。这三十六个名字里包括了寿州的前任刺史、现任司马、以及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县尉、主簿——都是地方官。他们欠了桑榆的命。什么样的命?是桑榆一个人的命,还是整个桑林村的命?
“陶大人,你去查一查。芍陂是哪一年开凿的,当时寿州的知府是谁,修陂占了桑林村多少田地,迁走了多少户人,抚恤银子发了多少。所有和芍陂有关的旧档全部调出来。”
陶敏中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巴不得离这间停尸房越远越好。狄仁杰又让苏无名去查户籍册。“查寿州及周边三县所有姓桑的人。桑林村迁走之后,桑姓人不可能一个都不剩。总有人留了下来,或者迁到了附近的州县。把能找到的姓桑的人全部列一个名单,注明年龄、住址、职业。”
苏无名也去了。李元芳守在门口,等人都走远了才走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你觉不觉得胡谦的死状和刘士则有点关系?不对,末将说错了——和广州那三具尸体有点像。都是周身无伤,都是瞳仁散而不收,都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像。是同一种手法。”狄仁杰把胡谦的白布重新盖好,“广州那三具尸体是中了蛊毒,蛊虫毒素渗入心包,死前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胡谦的死状和那三具尸体完全一致。可他身上没有生漆的痕迹,没有被下毒的迹象。他是在恐惧中被活活吓死的。有人在八月初一那天让他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他相信自己在八月初九一定会死。他信了。信了整整九天,最后在八月初九那天,被自己的恐惧杀死了。”
“一个人真的能被吓死?”
“能。”狄仁杰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寿州的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我见过被吓死的人。他们死之前的表情和胡谦一模一样——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而是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死去,数着日子等那一天来。”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桑榆非晚”的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胡谦八月初一就知道自己会死在八月初九。有人在那天找到了他,告诉他——碑上有你的名字,你的死期是八月初九。这个人还让他看见了一件东西,一件让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死的东西。”
“什么东西?”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天的晚霞,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名字——桑榆。桑榆非晚。这四个字出自《滕王阁序》,“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东隅是日出的地方,桑榆是日落的地方。桑榆是一个人,也是一句预言的开头。立碑的人用这个名字告诉碑上的三十六个人——你们的日子到头了。东隅已逝,你们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无名先从户籍房回来了。他把寿州及周边三县的户籍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三个姓桑的人。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寿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无儿无女,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另两个是一对兄妹,姓桑,哥哥叫桑大,妹妹叫桑二娘,住在芍陂东岸的桑家墩——那是芍陂边上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桑”字的老地名。
“桑家墩有多少户人?”狄仁杰问。
“就这一户。”苏无名翻开记录,“桑家墩原来是个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后来芍陂年年发水,村子被淹了好几次,人都搬走了。就桑家兄妹没走,还住在老宅里。哥哥桑大是个石匠,妹妹桑二娘是个绣娘,两个人相依为命,在芍陂边上住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石匠。狄仁杰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站起身对李元芳说:“走,去桑家墩。”
桑家墩在芍陂东岸,离寿州城大约四十里。狄仁杰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太阳正毒。桑家墩说是村子,其实只剩三四间塌了顶的老屋和一个歪歪斜斜的石砌院墙。院墙外面堆着大大小小的青石块,有的凿了一半,有的刻了花纹,还有几块废弃的碑料。院子里的石粉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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