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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6章 三清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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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给那八个人穿上前朝官袍,绣上他们的姓氏,把他们沉进古城废墟——你在替那九十七个人找替身。”

韩伯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更淡更冷的弧线,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不是替身。是陪葬。九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我父亲排在第一个——他是蔡州别驾,品级最高,官船上的座位也排在最前面。我找到那八个人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魏光祖。”

“魏光祖和你父亲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韩伯安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声音依然很平静,“大人,我父亲和他也没有冤仇。九十七个人和谁都没有冤仇。可他们死了,死了二十年,没有人记得他们。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每个人的籍贯,记得他们在哪一天上了哪条船,记得他们沉在哪一段河道。我没有杀魏光祖。我只是请他穿上前朝的官袍,和我父亲他们一起在古城里躺着。”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你的帮手是谁?”

“我只有一个人。”

狄仁杰看着他的手——虎口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伤疤。“韩复是你什么人?”

韩伯安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块旧布重新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是一块绯色的布料,褪色褪得厉害,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韩”字,绣工精细工整,金线虽然旧了可还是泛着暗暗的光。这是二十年前韩文忠亲手绣在官袍上的姓氏。不是完整的官袍,只是一块从官袍上撕下来的碎片。他在河底摸到了父亲的尸骨,从官袍上撕下了这块布。

“韩复是我堂弟。他在豫州府衙做书吏,替我找到了魏光祖。可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以为我只是想见一见我父亲生前的同僚。魏光祖出城之后,我把他打晕了,给他换上官袍的时候他就醒了。我告诉他,只要他穿着这件袍子沉到河底,我父亲就能在符上写的一模一样——瞳仁散而不收,状如见鬼。”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是这个描述。符。狄仁杰问什么符。韩伯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放在桌上展开。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和他在广州府周延庆枕头底下找到的那张符几乎一模一样——圆圈套三角,螺旋纹从三角中心蔓延开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让蒙公看过这个图案,蒙公说这是蛊母的符,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这道符是你从哪里学的?”

韩伯安低头看着那道符。“一个从凉州来的女人教我的。她经过伏牛山的时候在观里住了一个多月,我教她认识中原的草药,她教我画这道符。”

“她长什么样?”

“她蒙着脸,左脚有点跛。她的手——十个指甲全是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韩伯安把符重新叠好放回怀里,“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心里那个洞,不用拿别人的命来填。’我说我填不了,我爹在水里冷。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给我看。那十个光秃秃的甲床在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十块被水泡烂的骨头。她说——‘你看我的手。我也有人要还,可我不急。我等了二十年,再等二十年也无妨。’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往南去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站住。外面山雾已经散了,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个小道士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扫帚,怯怯地看着他。

“韩伯安,你父亲在水里冷不冷,我不知道。可你把八个人沉进河底,那八个人也有儿子。他们的儿子也会觉得父亲在水里冷。”

韩伯安没有说话。他把桌上那块绣着“韩”字的碎布拿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朝李元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后堂。院子里松风簌簌,月光清冷。他穿过大殿时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在长明灯里加了过量的香灰。殿外山阶陡峭,黑沉沉地通向山脚的蔡州城,几点灯火在城廓间明灭不定,像一把撒在谷底的碎星。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两排长明灯。灯芯挑得极高,火苗笔直如柱,照亮了三清像低垂的面容和供桌前那只被跪磨得发白的蒲团。灯油是新添的,香灰是今天刚烧的,那块木牌上的十一个名字被香火熏了二十年还没褪色。韩伯安在伏牛山上等了二十年,等来的不是朝廷的抚恤,而是大理寺的镣铐。

“元芳,今晚不回城了,就在观里住一夜。明天一早,带他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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